张莉:好的批评家会有一种迷人的唤醒能力 对谈•名家-关东文脉 曹淑杰 2616067
有思想 / 有温度 / 有品质
张莉:好的批评家会有一种迷人的唤醒能力 对谈•名家-关东文脉 曹淑杰 2616067
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关东文脉 > 对谈•名家

张莉:好的批评家会有一种迷人的唤醒能力

2018-03-13 10:59 | 来源: 北京青年报

  简历

  张莉,河北保定人,文学博士,200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著有《浮出历史地表之前: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持微火者:当代文学的二十五张面孔》《众声独语:七零后一代人的文学图谱》,随笔集《来自陌生人的美意》等。获第三届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2014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第七届图书势力榜十大好书奖等。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评委。

  手记

  在小众书坊见到张莉,她携新书《众声独语》做客三人谈。张莉不是那种风格感夸张的形象类型,她知性、稳妥、得体,声音不高、语速适中。在整个谈话中她微笑着保持冷静的审视,并不追求闪耀登场的主角光彩,甚至会作为灭火队员化解一些网友尴尬的提问。我们加微信时,她特意有点抱歉地说明“不能给你点赞啊,我关闭了朋友圈”。再后来的接触中,敏锐独立和寻常的体贴很和谐地体现在她身上,我觉得这是张莉的力量。一口气看完整本书,又补看了张莉的很多评论,感觉她有种“越轨的笔质”,她追求的文字的随笔化与散文化,使她的文学批评充满情感的温度,有体恤,有慈悲,仿佛能看穿作品里的灵魂。

  答题者:张莉

  提问者:木子吉

  时间:2018年2月

  1 2008年是你突然绽放在文学批评界的一年,很多批评文章在《新京报》《大家》《读书》等遍地开花并受到圈内圈外关注,之后你还在《信息时报》开设了“当代文学观察”专栏……回头看,作为当年的青年批评家,你的锐气源于什么?

  “锐气”只是一个突然闯入者的不管不顾吧。十年前,我希望空着双手进入当代文学批评,按自己的喜好去发现新作家和新作品,因此没有选择在寻常的文学期刊发表文学评论,而是从报纸开设专栏进入,每周一期持续发表关于当代文学的评论文字,期待与更广泛的读者群交流。回过头看,那一整年的阅读和写作经验对我弥足宝贵,它使我意识到,要保持文学批评语言的鲜活气而不要被某种话语体系束缚;要保持独立的审美判断力,不要被圈子趣味裹挟。

  2 《持微火者》获得图书势力榜2016年的十大好书奖,是当年唯一一个批评类榜。在写作《持微火者》的五六年间,你认为现场批评家的意义在哪里,你说批评家“要有所评有所不评”,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持微火者》是我用了五六年时间写的一部关于当代文学现场的书稿,副题是“当代文学的二十五张面孔”。我希望用一种随笔体的方式勾勒我们时代那些沉默而有趣的写作者。许多人认为现场文学批评是速朽的,我也曾经这样觉得。写作《持微火者》的五六年时间里,我慢慢认识到,事情远非如此,现场文学批评所做的是基础的筛选工作,是文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是现场文学批评必然速朽,而是没有识见的文学批评才会很快消亡。识见是判断一个批评家是否优秀的重要标尺。

  “有所评有所不评”是我的批评理想。你看,中外文学史上那些优秀批评家都是挑剔的,他们都各有趣味,各有偏见。他并不负责对世界上所有好作家好作品进行点评,他只评那些与他们的价值观和艺术观相近的作家和作品。不可能“捡进筐里都是菜”,这最终使他们成为有个人标识的批评家、世界公认的优秀批评家。“有所评有所不评”代表了一位批评家的筛选能力、审美能力和独立性。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3 你跟毕飞宇的对谈《牙齿是检验真理的第二标准》,谈到中国文学、西方文学及俄罗斯文学,读者对此反应如何,你认为此次对话的最大意义是什么?未来对“文学对谈”还有规划吗?

  对谈录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邀请,也是机缘巧合。工作开始之前,毕老师和我确立了目标,我们都不希望对话录是那种漫谈和闲聊,我们希望做得有内容、有密度、有质量,也有趣。现在看来,那本书完成了当初的设想。对话录出版后,编辑说反响很好,当然,私下里毕老师和我也各自收到过同行们发来的读后感。据说人民文学出版社今年会再版此书。这本对谈对我的意义在于,我看到了一位乡下少年如何成为优秀小说家的轨迹。

  你知道,好的对谈录需要许多条件,比如对谈双方要彼此信任和彼此欣赏,也要求对谈者对作家本人的创作历程和创作美学深为了解才可以。今天回想起来,这种长篇对谈录的前期准备很重要,难度超过想象,需要许多契机才可以。未来,做或不做这种长篇的、大强度的文学对谈呢,我不愿给自己设限。

  4 你对“七零后一代文学”格外关注,不惜通过几年时间来追踪他们辑录成书,这是你写作出版《众声独语》的初衷?

  《众声独语:七零后一代人的文学图谱》是新出版的书,追踪了包括魏微、冯唐、廖一梅、徐则臣、葛亮、李修文、鲁敏、路内等当代中国新一代作家的成长。最早一篇写于11年前。那时候我刚开始写文学批评,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刚开始成名。并不是我对70后作家格外关注,而是恰好这些人的作品让我心有所应。这是无心插柳之举,其实,我当时也做孙犁研究和其他作家的文学批评。

  当年,我本能地认为,我应该凭自己的艺术直感追踪一些青年作家们的成长,以此检验自己的文学眼光和文学判断力。恰好这些作家十年后也都日趋成熟,因此也便有了这些文字的结集。它既可以看作一代作家的文学成长史,也可以看作一代人的精神成长史。虽然出版了这本《众声独语:七零后一代人的文学图谱》,但我还是想坦率地说,没有哪位批评家只关注一代作家的成长。好批评与批评家是不是作家的同龄人也没有必然联系,好的批评家只关注好的文学作品,而与作家本人的年纪、代际无关。

  5 批评家和作家有天然共生的关系,你怎么看待批评家这个职业?

  批评家的工作其实很像“摆渡者”,或者是一种“导体”,他连接读者和作品。因此,在我看来,批评家首先得是有温度有情感的人,而不是理论机器。他首先得是那种兴致勃勃的人,对人和事物有浓厚的兴趣,对好作家好作品发自内心的热爱,有不遗余力地向他人推荐好作品的热情,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写出好的评论文字,文章才能感染他人。好的批评家有一种迷人的唤醒能力,他会以他卓而不同的分析赋予文本以新的生命力。《持微火者》扉页上我引用了福柯的话:“我忍不住梦想一种批评,这种批评不会努力去评判,而是给一部作品、一本书、一个句子、一种思想带来生命;它把火点燃,观察青草的生长,聆听风的声音,在微风中接住海面的泡沫,再把它揉碎。它增加存在的符号,而不是去评判;它召唤这些存在的符号,把它们从沉睡中唤醒。也许有时候它也把它们创造出来——那样会更好。下判决的那种批评令我昏昏欲睡。我喜欢批评能迸发出想象的火花。它不应该是穿着红袍的君主。它应该挟着风暴和闪电。”它代表了我对好批评的理解。

  大概是几年前,批评家李敬泽老师说过一个观点,他说,“批评家应该看出我们这个时代想象和写作中的才华和创造,阐扬和保存那些扩展了我们的精神空间和表达空间的珍贵因素,简单地说,就是帮助真正的好东西被充分地意识到,帮助它们留存下去。”在他眼里,伟大的批评家周围应该站起一批巨人,我深以为然。那也是我理解的“批评家和作家之间的天然共生关系”。

  6 平时你和作家朋友的相处之道是什么?

  先说件事情。前年《持微火者》的读书分享会上,小说家魏微提起我刚认识她时说的话。我对她说,我会跟作家保持距离,尽可能少和作家交朋友。她说她明白我的意思是希望少受人情之累,尽量保持批评的独立性。但是,当时她作为作家,听了心里是别扭的,因为作家也有独立性。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但她还记得,当然,她想表达的是,多年走来,她看到我最大可能做到了批评的独立。你知道,并不是每一位写作者都能理解批评家的“直言坦率”。所以那天她提起这件事我很受触动。

  老实说,对于批评家而言,作品是谁写的不重要,作品写得好才重要,这是基本常识,也是基本职业道德。作家不是面对批评家写作,同理,批评家也不必看作家脸色写作。我一直相信,人和人之间的亲疏远近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因此,我没有和作家的相处之道。

  我理解的真正的批评家和作家之间的关系是坦率自然,直言不讳。写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对一部写得不好的作品违心做出评价,不仅有违职业道德,也有违做人良知。不合实际的赞誉不仅伤害批评家和读者,也会伤害作家本人。我一直认为,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读者与批评家之间、批评家与作家之间,审美信任最珍贵。

  7 你评判一部小说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文学批评不是科学研究,也不是做数学题,很难说出一二三四这样的标准。批评家对一部作品的判断很大程度上要依靠艺术直觉。我喜欢那种能唤醒我们感受力的作品,这种唤醒既指语言层面,也指形式和内容层面,我也关注那些不走寻常路的艺术家,只有在那些人身上,才蕴含我们时代的艺术创造力。

  我很看重写作者所使用的语言方式。我一直认为,成为一个批评家,需要有艺术直感,有人文情怀,也要确立一种随笔体表达方式,而且,要经由独特的语言方式确立他作为批评家的“自我”。孙犁先生说要像爱生命一样爱语言,说得多好。语言不只是我们思想的载体,也是我们文化价值观的一种体现。尤其在这个充斥着粗鄙化语言的时代,写作者使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是他面对世界的态度。具体到我个人的写作,我希望自己的文学评论有独特性,有强烈的个人标识,用“人的声音”表达。

  8 你一直关注并研究现代女性文学,你如何看待女性主义?

  对,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晚清以来的现代女性写作发生。女性主义理论是整个20世纪最重要的理论之一,它引导女性解放,对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有很大的推动作用。我非常庆幸自己能有机会接触和学习这一理论,一直到现在,我也在不断学习。当然,这一理论内部也有矛盾和不严密之处,但这并不影响它的伟大。

  波伏娃的《第二性》对我非常重要,我也热爱阿伦特、伍尔夫和戴锦华老师,她们在我成长的不同阶段扮演过重要的引路人角色。我承认,自己身上有强烈的女性意识,不过,在文学批评工作中,我也避免被女性主义理论套牢,避免它成为我衡量作品是否优秀的唯一尺度。比如,我不能因为凌叔华小说潜藏有女性意识而高估她的文学成就,我也不能因为我反感沈从文在文字中言说女性的态度而否认他的文学贡献。

  9 我看到你写过许多影评并开过专栏,你如何看待作家作品改编成影视作品?

  我喜欢写影评,但并不多,我尤其关注由文学作品改编而成的电影。作家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是好事情,你看,20世纪90年代中国诸多经典电影都改编自当代优秀小说,而今天,几乎看不到二者完美地结合了。作为中国电影的忠实观众,我不得不说,现在的大部分影视作品被“流量”和“票房”蒙了心,从业者喜欢赚“快钱”,已经没有耐心去寻找和创造好作品了,这非常令人遗憾。

  10 对于当下流行的“非虚构作品”你怎么看?

  因为担任《收获》排行榜的长篇虚构、长篇非虚构作品的评委,所以我比较全面地阅读了2017年的非虚构作品。这次排在榜首的是周晓枫《离歌》,写的是我们时代一个高材生的“失败之歌”,广受好评。金宇澄《回望》和袁凌的《青苔不会消失》也很好,前者关于父母逝去一生的记忆打捞,后者关于我们时代边缘人群的生活与生存。我也想推荐普玄的《疼痛吧指头》,它发表在《收获》冬季卷,写的是作家与自闭症儿子之间的真实生活,这位作家并不是特别受关注,但作品别具感染力。

  我一直有个看法,我们时代最锋利的修辞应该与我们所在的真实、我们所在的现实发生关系。当下的非虚构作品如此具有切肤感和现实关怀,如此丰富多样,很让人感慨。我认为非虚构作品的大量涌现是当代文学的珍贵收获,多年后回头看,它的重要意义会更凸显。

  11 你不发微博、关闭朋友圈,平时会关注社会问题吗?

  对,我关闭朋友圈已三年。我希望自己不被即时通讯手段绑架。但是,我有微博,会定期看。微博不如朋友圈纯粹,但这恰恰也是它的好,泥沙俱下,众声喧哗,是个社会缩影。

  12 除工作之外,你阅读的偏好是什么,对你有影响的作者有哪些?

  这两年,我喜欢读有关中国社会的学术著作,吴非的《浮生取义》,阎云翔《私人生活的变革》《社物的流动》,贺萧的《记忆的性别》等等,最近读的是罗新的《从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批评家中我喜欢别林斯基、巴赫金、本雅明、卢卡契、伍尔夫、桑塔格、乔治·斯坦纳,他们有自己的文体形式,也有个人趣味,文字深刻而美。一直读的作家是鲁迅。这是有硬骨头的人,他是我理解时代和社会的依凭。

  13 你日常的兴趣爱好有哪些?

  爱好很普通,看电影、购物、散步;到世界各地旅行;和有审美信任的朋友见面聊天。

  14 有没有人到中年的情绪失落感,你现在每天的状态是什么?

  失落感倒没有。现在,我对以前不理解的事慢慢开始理解,以前不懂的诗慢慢开始懂,似乎也比以前更爱《红楼梦》和契诃夫了。还更认识人本身,人的卑微和黑暗,人力的有限,认识到专心致志的价值所在。说到底,年纪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无需惊慌。

  每天的生活节奏差不多,如果有课,就去学校上课,上完课跟研究生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听他们聊论文进展及年轻人关心的话题。每周有五个晚上,我会集中时间读最近出版的文学作品——做现场批评的人,广泛的阅读量必须要有。当然,你知道,我有我的研究方向,除了日常生活,我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

  15 你认为什么是幸福?

  家人健康,有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能遇到有情有义的朋友,以及写出自己满意的文字。

  16 有哪些最想完成还没有完成的事?

  一直想写关于孙犁的一部书,这几年都在做资料准备工作,今年应该可以动手了。

  17 描述一个生活中你最享受的时刻/场景?

  这样的场景不止是一个啊。周末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晚饭;深夜里和远方的朋友好几个小时聊文学;在笔记本子上写字,听到笔在白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迟来的喜悦从内心深处一点点泛起……我所热爱的,是普通生活中的细微瞬间。


编辑: 曹淑杰 吉网新闻热线:0431-82902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