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火丁:从白城走出的“程派青衣第一人” 艺术-吉林文脉 曹淑杰 4046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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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火丁:从白城走出的“程派青衣第一人”

2026-05-13      来源: 吉林文脉

  在吉林西部,那片人称“八百里瀚海”的苍茫尽头,有一座叫白城的城市。

  那里的风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无遮无拦地掠过草原、湿地和盐碱地。这样的风里长大的人,骨子里似乎都带着一种倔强——像碱蓬草贴着地面也要绿,像芦苇在冰封之前还要挺直腰杆。

  张火丁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她的故事,关乎坚守,关乎传承,关乎一个人如何在风雪中点亮自己,又用那盏灯,照亮了脚下的路。

程派青衣第一人  张火丁_副本.jpg

  世间有许多名字,有些像风,吹过就散了;有些像种子,落在心里,会长成一生的方向。

  那是1971年的深冬,吉林白城,一个女孩在草原的风中降生。父亲张一为她取名“火丁”。他说,火与丁合起来便是“灯”——张灯结彩是喜事,但钉子要先在火里淬过,承受了挤压,才能立得稳。那时她还小,听不懂这些。可名字像一粒种子,早已悄悄埋进了她生命的泥土里。

  大沁塔拉的风,总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七岁那年,她裹着棉袄站在院子里练嗓,呵出的白气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可她的声音没有散。那稚嫩的声线像冰层下的溪水,不肯结冰,自顾自地向前流。老式录音机沙沙地转,她就那样听着、学着,像春天听见了第一声鸟鸣,自然地张开了嗓。

  每一个孩子心中都有一颗种子,只是需要合适的土壤和雨水。她的土壤,是白城的冰雪与父亲的叮咛;她的雨水,是对戏台上那一方天地的无限向往。

  然而,种子发芽之前,总要经历漫长的黑暗。

  她报考省戏校、锦州戏校,一次又一次被拒之门外。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门关上的声音是沉重的。她怨过,也哭过,却始终没有走开。父亲的话像一盏小灯,在黑夜里亮着:“钉子要上面砸,下面挤,承受了压力,才算站住。”

  时间指向1986年6月。她走进天津市艺校的考场,唱完了整段。当“录取”二字传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不是悲伤,是冻土终于松动了。

  可是,学费每年六百五十元。在那个年代,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她低着头对父亲说:“爸,这学我不上了。”——那是一个孩子对生活最诚实的弯腰。

  父亲没有同意。张一夫妇在车站旁开了一家小吃店,锅铲声代替了文工团的唱腔,油烟味浸透了他们的衣裳。他们把后半生押在女儿的梦里,像两棵老树,把所有的养分都输给了一棵幼苗。

  正如鲁迅所说:“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这世间最深的爱,往往是无言的。

  进了戏校,张火丁才发现,门虽然开了,路却并不平坦。自费生的身份让她受尽冷眼,甚至有老师直言她“不适合唱京剧”。

  她没有争辩。只是每天最早推开练功房的门,最晚离开。水袖翻飞,汗水在衣领上结成白色的盐霜。她把所有的不甘都化成了动作,一遍,又一遍。

  转机出现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春秋亭》的原定演员病倒了,她替补上场,唱到嗓音嘶哑,舞到双腿发软。那一夜,没有人再提起“自费生”三个字。

  后来有人问她,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戏在那里,我就该走过去。”

  林间的百合,生在杂草丛中,被嘲笑,被无视,也只是默默地开花,用洁白的花瓣证明自己的存在。花开了,语言就多余了。

  三年里,她学了三十出大戏。梅派的华美、张派的委婉、程派的含蓄,她一一尝试,最后在程派幽咽婉转的唱腔里,听见了自己灵魂的回声。

  走进后台,她立刻安静下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无声地散开。那种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专注——专注到透明,专注到只剩下戏。

90年代张火丁在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白蛇传》剧照.jpg

90年代张火丁在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白蛇传》剧照

  1989年,她从艺校毕业,考入战友京剧团。从白城到天津,从天津到北京,七年过去,她只做了一件事:学戏。有人来劝她改行,八一电影制片厂也递来过橄榄枝。她婉拒了,只说了一句:“我干的就是京剧,永远都是。”

  这世间的路有很多条,但一个人只能走一条。她选择的,是一条窄路,窄到只能容下一颗心跳。

  1993年盛夏,在北京饭店贵宾楼,张火丁正式拜入程派泰斗赵荣琛先生门下,成为他的关门弟子。赵先生年近八旬,将毕生所悟一点一点地交付给她——像一盏灯,点亮另一盏。

  早在她还是学员时,便对赵荣琛先生高山仰止。一次演出后台,她鼓起勇气与先生合了影,那时拜师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后来经程派艺术研究会牵线,年近八旬的赵先生本已不再收徒,却被她的潜质打动,破例收为关门弟子。此后三个月,她精学了程派名剧《荒山泪》。

  此后,她日日往返于师父家中,一句唱腔,一个身段,反复揣摩,不敢有半分懈怠。传统在她这里,不是陈列馆里的标本,而是活水——从上游接来,再送向下游。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风格,戏曲评论家称之为“程腔张韵”。其中并无秘密,不过是根扎得深了,枝叶自然有了它的姿态。

  早在她尚未成名的1989年,文艺评论家冯牧看了她的演出后便断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世人总说张火丁“冷面”——台上台下,神色不改,不随悲喜而动。看她在纽约演《白蛇传·断桥》,异国的观众听不懂一句唱词,却被她的哀音催下眼泪;连四岁的孩子都一动不动,直到幕落。

  她的冷,不是无情,而是把所有的热都收进了唱腔里,像火焰收进炉膛,不烧在脸上,却烧在人的心里。

  有一次演《江姐》,终场前她突然咳断了《绣红旗》。幕落后,她含泪请回乐队,把那八分钟的唱腔完完整整又唱了一遍。台下掌声响了足足五分钟,观众站起来,像一片森林。

  那一刻,人们感动的,不只是唱腔,而是那种“戏比天大”的虔敬。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把一门手艺当成命根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她的恩师孟宪荣曾一语道破她的性情:“含笑的冷面孔。”

  她从不故步自封。《白蛇传》从来不是程派戏,她花了七个月苦练武戏,亲手设计唱腔,硬是把这出传奇拉进程派的门里。《江姐》原本以悲情见长,经她一唱,却透出红岩的壮烈,《红梅赞》如刀锋般亮。该剧后被拍成电影,远赴德国参加世界艺术节。2019年,她又将梅派经典《霸王别姬》融入程派韵味,为传统名剧注入新的解读。

  当梅派青衣史依弘“跨界”演出《锁麟囊》时,她不仅给予指导,还亲临现场观剧,说:“她有这个勇气,很难得。”她还曾拜访评剧大师新凤霞,两人一见如故。她借鉴了新凤霞大小嗓结合的唱法,为自己的程腔融入了新的养分。她还参与了京剧音配像工程,为程砚秋、赵荣琛两位先生的八出剧目配像,在逐字逐句的复刻中触摸前辈的艺术精髓。

  创新当然有风险,《梁祝》的移植并不圆满,她坦然接受批评。排演《梁祝》期间,她带着师生每周排练二十余节课,从未间断。她常常去北大图书馆的程砚秋藏品库,俯身翻找老戏孤本,像一位信徒在经卷中寻找真义。

  守正与开新,像鸟的两翼,缺一只都飞不起来。她稳稳地张开了双翼,飞过了时代的重峦。

  2015年秋天,张火丁在纽约林肯中心演《锁麟囊》和《白蛇传》。七成观众不是华人,一百七十八美元的门票提前售罄。那些金发碧眼的面孔上也有泪光——艺术到了极致,是不需要翻译的。它直接落在人的情感上,就像雨落在土里,不分国界。导演王家卫曾慕名而来,与她探讨戏曲与电影的跨界可能。早在2007年,林肯中心曾授予她“亚洲杰出艺人奖”,她因与专场排练冲突,两次未去领取。她依然少言,只是浅浅地鞠了一躬。

  谢幕时幕布升落了五次,观众不肯走。

  2017年,她的丈夫突然离世。她沉默了一整年,常常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角落,看学生练功,一言不发。没有眼泪,却让每个见过她的人都感受到一种克制的艰难。她把悲痛磨成了静气,然后把余生托付给两件事:女儿,京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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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火丁《锁麟囊》剧照

  2022年,她领衔主演以8K全景声技术拍摄的京剧电影《锁麟囊》,该片作为“中国京剧电影工程”的收官之作。2024年,该片在上海一票难求,连加四场;法语版在巴黎获奖,法国观众用生涩的中文喊“安可”。她依然很少说话。

  恩师赵荣琛先生早年评价她:“无一般小女儿崇尚浮华安逸之习,甘于清苦求艺。”这句话说得准。她像一棵树,不声张,不招摇,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张火丁食素,练功,带娃儿。不社交,不炒作,不参加综艺。曾有线上平台播放她的剧目,邀请她亲自讲解,她委托他人代劳,只说:“我不知道怎么说。”连全国政协委员、招生评委等职务,她也一一婉拒——“时间琢磨戏还不够用。”

  2008年,她调入中国戏曲学院,从此讲台与舞台并重。她说:“我想培养出比我更出色的学生。”教学中,她示范水袖的力度、台步的分寸,要求学生“从心里长出来”。教《荒山泪》时,她一句一句示范,一坐就是三个小时。“教得细,学生才能学得明白。”每年春节,她都会去李文敏老师家拜年,二十多年了,老师好像没有老。观众称她是“程派青衣第一人”,媒体说她“举止有度、话语不多、心里有光”。这光,是练功房里的孤影,是异国舞台上的水袖,是沉默中不肯熄灭的灯。

  她说过:“京剧是我精神的支柱,而亲情是生命里永不熄灭的暖。”

  她用三十年光阴,只做了一件事:把自己交给戏,把余生留给程门。她从不为人设而活,却活成了最接近戏剧精神的现实人物。

  吉林西部的风,还是从西伯利亚吹来,在草原上打着旋。而她的声音穿过锣鼓和丝弦,穿过大洋和陆地,又回到那片盐碱地和芦苇荡之间——带着温度,带着一点不肯散去的倔强。

  张火丁就是那一盏燃烧的灯火——亮了很久,依然在亮,还将一直亮下去。

  后记

  林清玄先生说:“一个人不管是什么地位,只要在心里有光,就能照亮别人。”张火丁心里有光——那光是父亲种下的,是恩师点燃的,是她用一生专注守护的。她把那光唱进戏里,戏便活了;把那光活进日子里,日子便亮了。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用沉默和坚守,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热爱。(作者:杜波

  初审:曹淑杰   复审:郭帅   终审:陈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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