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启处,风沙弥漫,土地龟裂。
吉林西部原野的时钟,拨回半个世纪前。昔日“棒打狍子瓢舀鱼”的查干湖,水面萎缩至不足五十平方公里,苇荡绝迹,碱尘肆虐。湖底裸露的盐碱白得刺眼,风一卷,扑上人脸,更迷了草原儿女的心。
2026年8月23日,话剧《海阔天高》在松原首演。舞台上,八万建设者以锹挖肩挑、人抬车推的原始方式劈开冻土、掘进水道。可容纳超千人的剧场座无虚席,不少古稀之年的亲历者以手掩面,在光影交错间重回那个血脉偾张的年代。
一部戏,一条渠。从“引松”到“铸魂”,横跨半世纪的风云在一方舞台上完成了深沉的文化转译。

一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霍林河断流,连年干旱接踵而至。查干湖,这颗“草原明珠”,日渐蒙尘。世代傍湖而生的渔民无鱼可捕,周边农田十年九歉,草原生机萎顿。
1976年,前郭县委作出抉择:引松花江,救查干湖。同年9月6日,引松工程破土。全县九成以上农村劳动力、八成以上机关干部分期奔赴工地。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只有铁锹、扁担、土篮。八万血肉之躯,在五十余公里战线上摆开了一场与自然搏命的鏖战。

白城地委副书记李瑞林(左二),前郭县委书记傅海宽(左三)、县委副书记常万海(左一)在工地上带头劳动
被群众称为“铁锹书记”的时任县委书记傅海宽,锹不离手,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铁姑娘”王桂芬连续三十余天肩未离担。一对年轻夫妇为不误工期,将幼子带到工地,搁在土篮边。建设者们栖身地窨子,被褥常年潮湿板结;隆冬时节,冻土硬如磐石,手掌皲裂渗血,缠上布条继续抡锹。
八载寒暑,1226万立方米土方,全靠一锹一铲人工开掘。1984年8月23日,引松工程全线竣工。一条全长53.85公里、凭借自然落差自流输水的“草原运河”,贯通松花江与查干湖。
通水仅一年,查干湖蓄水量即达4.5亿立方米,水域面积恢复至420平方公里,湿地延展至514平方公里。昔日盐碱荒滩,蜕变为水草丰美、鸥鸟翔集的生态乐园。1986年,查干湖设立省级自然保护区,后跻身国家5A级旅游景区。这条渠,救活了一方水土,更重塑了一域生灵的命运。

引松工程建设者搬运物料
二
引松工程所遗存的,远不止一渠活水。
查干湖畔,一座由三个“人”字相拥共擎一颗明珠的纪念碑巍然矗立。碑高21米,总重76.95吨。三“人”成“众”,寓意万众同心。青石为卷,文字作铭,镌刻着八万建设者的真实姓名与无名功勋。

落成于2006年的引松工程纪念碑
这座丰碑,立的是“人”——那些磨穿血泡仍紧握锹柄的手掌,那些在寒风中挑起冻土的肩背,那些收工后蜷在地窨子里搓着冻僵脚趾的夜晚。引松工程最动人心魄处,正在于此:它不是某一位英雄的独角戏,而是一场八万人共同的命运突围。傅海宽、常万海等县委负责人与群众并肩挥锹、同灶而食,无一人置身事外,无一人退缩半步。
工程的实践也生动诠释着一种朴素的政绩追求:真正的政绩,不在立竿见影的虚功,而在泽被后世的潜绩。傅海宽常说,引松工程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造福工程。
半世纪岁月流转,渠水奔流不息。当年拓荒治水的建设者已然老去,新时代的松原儿女接续奋斗、砥砺前行,深耕查干湖生态保护、水环境治理、文旅融合发展,接续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态成果。

1984年8月23日,前郭县召开开闸通水典礼大会
三
话剧《海阔天高》的价值,正在于它将沉睡于档案与记忆中的历史,搬上了活的舞台。
主创团队恪守“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尺度,多次赴松原实地采风,遍访引松纪念馆、引松首闸,深度访谈亲历者,查阅大量珍稀史料。道具服装按1:1复刻年代实物,连铁锹的磨损纹路亦反复考校。这份近乎执拗的求真,让舞台上每一帧画面都经得起历史的审视。
剧中主人公郑海阔,原型即傅海宽。舞台上,他顶风冒雪实地勘测十余次;他彻夜辗转——工程与秋收争抢劳力,群众不解,怨声满耳。剧中设置多届班子接力攻坚的戏剧叙事,角色不断直面各自的现实困境。当郑海阔立身盐碱滩,攥起一把碱面子,低声自语:“风一吹,迷了眼;地一裂,像裂在我身上。”——观众看见的不是神坛上的完人,而是有血有肉、会痛会屈的真人。正是这份“人”的质感,消解了英雄叙事的符号化惯性,让崇高变得可触可及。
剧名“海阔天高”,取“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意。引松工程使查干湖从干涸走向碧波,让土地从贫瘠走向丰饶,是为“海阔天高”的具象注脚。而话剧本身,也为这份精神敞开了更辽阔的传播空间。



四
从“引松”到“铸魂”,本质上是一场文化记忆的接力。
引松工程的建设者大多已届耄耋之年。亲历者黄志刚今年七十八岁。当一代人渐渐老去,这段历史由谁讲述?由谁承载?话剧《海阔天高》提供了一个有力的答案:让历史走上舞台,让精神活在当下。
两个小时的演出,既让亲历者重回那段热血岁月,也让年轻一代看见了、感知了、震颤了。剧中青年学子高天的成长轨迹,正是奋斗精神代际传递的隐喻。饰演高天的青年演员王光文说:“演到那些场景时,不由自主地被传承的力量击中,眼泪根本止不住。”——演员在流泪,观众在流泪。历史在这一刻不再是泛黄的卷宗,而是涌动的热血。
这正是文化传承最动人的形态:不是被动的记忆,而是主动的共鸣;不是单向灌输,而是双向对话。当观众牛丽娜感慨“如今的鱼米之乡,是老书记拿着铁锹和老百姓一锹一锹干出来的”,她不是在复述历史,而是在与历史对谈。当基层干部周雪梅表示“主人公的奋斗经历让我读懂了什么是正确政绩观”,她不是在观看演出,而是在接受灵魂的洗濯。
从物质之渠到精神之渠,从历史记忆到现实动力,从一代人的奋斗到代代人的基因——《海阔天高》完成了一次跨越半世纪的文化接力。它将沉睡的档案激活为舞台上的血肉,将特定的历史经验提炼为普遍的哲学启示,将个体的英雄叙事转化为集体的精神图腾。
一条渠,滋养了一方水土;一出戏,滋养了一方人心。
查干湖畔,引松工程纪念碑傲然矗立。三个“人”字紧相拥抱,直指苍穹——那是八万建设者的群像,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而在剧场中,在观众心底,另一座丰碑正在筑起。它由感动砌成,由共鸣砌成,由一代又一代人对奋斗精神的认同与传承砌成。
大湖浩荡,渔歌悠长。从引松到铸魂,从一条渠到一出戏,这片土地上的叙事仍在延展。而那些曾在盐碱地上挥锹的人,那些如今在剧场落泪的人,那些未来将擎起这份精神的人——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民族最深沉、最坚韧的文化血脉。
渠水日夜奔流,精神生生不息。这或许就是《海阔天高》留给我们最沉静的叩问,也是最响亮的回答。(作者:汪晶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