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故事:千里接力、电讯翻译、《四世同堂》
问:您离开上海去重庆是哪一年?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刘以鬯:1941年夏,我在圣约翰大学毕业。到了冬天,太平洋战争就爆发了,上海沦陷。当时传闻日本人要抽壮丁,我父亲担心的不行,让我马上离开上海去重庆。说起我去重庆,有个很传奇的过程。当时我父亲亲笔写了几封信,让我沿途分别去找他的几个朋友,说这些人可以一路让我走到重庆。我先到了宁波,找到一位姓曾的先生,把信交给他,他就安排我去宁海。到了宁海,再找一位叫刘祖汉的先生,刘先生看过信,先让我住在他家,大概住了五六天,他家的孩子跟我已经很熟悉,又安排我去龙泉。到了龙泉,把信交给一位徐圣禅先生。徐先生又安排我去赣县,见到一位姓杨的先生。杨先生见到信,二话没说,就安排我去重庆。
我拿着父亲的信,每到一个地方总可以有生活费用和交通工具。我这样一路从上海到浙江、江西、桂林、贵州,就这样千里接力,一路过去,就到重庆了。
问:真是一个传奇的经历。
刘以鬯:是呀。当时兵荒马乱,万一有一位找不到,我就走不到重庆了。所以我很幸运。
问:1942年春天您来到重庆,身兼两份抗战大报《国民公报》、《扫荡报》的副刊编辑。请您谈谈当时的经历。
刘以鬯:到重庆以后,因为一时找不到工作,我就先寄居在亲戚开办的铁工厂里。我有位哥哥当时在重庆当外交官,有时候我也会住他那里。他住宿舍,我就睡在他床边的地板上。几个月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父亲的一位朋友曾通一先生。曾先生是《国民公报》社长,听说我正在找工作,就说,不用找了,来我报社做编辑吧。就这样,我就过去编副刊。几个月以后,圣约翰大学的同班同学杨君介绍我去《扫荡报》,收听新闻广播。我因为英文好,到那边更能发挥能力,于是就过去《扫荡报》。《国民公报》这边,反倒成了兼职。
问:一身而兼两份大报的要职。
刘以鬯:在抗战时期,重庆有七家大报,其中两家大报的副刊是我编的。那时候条件艰苦,大家都不容易。
问:陆晶清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刘以鬯:对。陆晶清当时担任《扫荡报》副刊主编。她1944年赴英,她的工作由我接替。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虽然长相娇小,头脑却很灵活。她谈吐机智,又开朗幽默,偶尔讲一些笑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在《扫荡报》工作期间,得到过她的不少帮助。我兼编《国民副刊》,为了充实内容,需要一个有份量的长篇创作,她就介绍焦菊隐给我认识,请焦菊隐为《国民副刊》来写长篇。
问:您在《扫荡报》前后多久?有哪些值得记忆的事情?
刘以鬯:大约三四年吧。我进去《扫荡报》以后,社长黄少谷先生让我收听广播,主要是收听全世界各电台的英语新闻,把有价值、能使用的讯息纪录下来,译成中文。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电讯翻译。我以前从未做过这种工作,也不知是否能胜任。
有一天晚上,我在资料室收听英国BBC的新闻播报,忽然听到一则重要新闻。这则新闻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但传递的信息很重要。这句话是:“日本联合舰队总司令阵亡。”凭着做新闻的敏感,我知道这句话很重要。我马上把它记下来,让助手转交给总编辑。总编辑随即向我求证。他怕我听错,我说不会。因为当时在时间上已经截稿,总编辑于是就赶快跑去排字房,临时撤下头版头条,把这则新闻作为头条于次日发布。
第二天我到了报社,翻阅各报,发现除了我们《扫荡报》之外,竟然没有一家报纸报道这个新闻。我很高兴,庆幸拿到了这么重要的独家新闻。不料到了编辑部,感到气氛沉重异常,总编辑和其他同事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我问了一下,才知道社长正在为这件事情担忧。理由是:这么重要的新闻,别的报纸为什么不登?
我不禁也跟着紧张起来。虽然我相信自己不会听错,但毕竟没有工作经验。回到资料室,正在发愣,陆晶清打电话来安慰我。这更加重了我的不安。
到了傍晚,《新民晚报》也登出了同样的新闻,也是头版头条。我大喜,马上打电话给陆晶清。她告诉我,《新民晚报》的消息,经核实,也是转载我们《扫荡报》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一口也吃不下,就走去资料室写辞呈。写了一半,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我拿起听筒,听见陆晶清在那头很兴奋的告诉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日本联合舰队总司令阵亡的消息已获证实,社长高兴极了,对你称赞不已,说你为《扫荡报》立了一大功。”
问: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刘以鬯:是呀。我都想好了,事情如果有误,我就辞职。但事情最终没有错,我就不用辞职了。(笑)
资料链接:根据公开资料,当时阵亡的日本联合舰队总司令,就是日军侵华主犯之一山本五十六。日期应该是1944年4月18日。
问:老舍的《四世同堂》最早就是发表在您编的副刊上?
刘以鬯:是的。陆晶清离开后,我接替她继续编《扫荡报》副刊。当时副刊正在连载徐訏的《风萧萧》,即将刊完时,黄少谷社长问我:“我们需要一部既叫好又叫座的长篇小说,你有没有好的人选?”我说:“老舍是最理想的人选,他的小说写得很好。”黄社长说:“我在英国时和老舍很熟,如果你认为可以,我这就写信给他。”过了几天,老舍的稿子就寄来了,用毛笔写在十行纸上,写的很整齐,连标点符号都很规矩,有的地方也有删改,但改的很小心。题目就是《四世同堂》。
问:那应该就是第一部《惶惑》了?
刘以鬯:内容是,但当时不叫“惶惑”。当时没有分部的意思。分成一二三部是后来结集出书的事。连载时就叫《四世同堂》,没有“第一部”字样,也没有“惶惑”。
问:一共连载了多长时间?
刘以鬯:大约一年多(1944年11月10日至1945年9月2日),直到日本投降才告一段落。作为编辑,我当时很愿意《四世同堂》能继续连载,直至载完。但老舍坚持要休息一下。他当时住在北碚,身体不大好,但非常刻苦。长篇“休息”了,偶尔还会写一些短文寄给我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