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家丁晓原曾这样评价:“低调的任林举,在新时代中国文坛,却是一个响亮的名字。诗歌、散文、评论,多文体写作,各有闻声,尤其是他的报告文学创作更是另得其道,卓然灿亮。”
一
一粒玉米落在盐碱地上,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发芽。
吉林省乾安县,风很大,路两旁的盐碱地白花花的,一直铺到天边。六十多年前,一个孩子在这里出生。父亲是村里说书的,冬夜里给乡亲们说岳飞、讲杨家将。孩子坐在炕角,听得入神。母亲只上过扫盲班,却一辈子没有放下书本。家里没有书,母亲就从邻村借,从亲戚家借,甚至用鸡蛋去换。孩子很小就知道,书里有另一个世界。

为了借一本小说,十几岁的任林举曾在黑夜独自穿过这片空旷的草原。七八公里的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村庄的树影。他朝着黑影的方向走,心里害怕,却没有回头。到了舅舅家,拿到书,抱在怀里,又沿着原路走回来。月明星稀,风吹草低。多年后他回忆那个夜晚,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一辈子,要是有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该多好。”
“种树的人不会急着看到绿荫,他只是把种子埋进土里,然后等待。”那个在黑夜里赶路的孩子,就是种下种子的人。
二
二十岁那年,任林举成了一名电业工人。安全带勒进腰里,脚扣嵌进水泥杆,风从耳边过,吹得工作服猎猎作响。老师在长春的课堂上说过“此子难成大器”,而此刻,大地在脚下铺成一张巨大的稿纸——那些横跨田野的银线,像等待填词的词牌,一行一行,等着有人来断句。
工友们在工棚里吆喝着甩扑克,声音能掀翻屋顶。他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本线装《唐宋词选》。有人把烟灰弹到他鞋面上,笑着问:“读那些能当饭吃?”他没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一夜的书。在这小小的城市里,他的心里装着李白的月亮、苏东坡的赤壁。那些嘲讽像风,吹不皱他书里的江湖。
那时的他总觉得“正业”是个奇怪的词。爬电线杆是正业,读诗词就是歧途?喝酒打牌是生活,伏案写作就是虚度?他不解。他只晓得,当夕阳把变压器的影子拉长时,那影子很像一首词的韵脚;当雨滴打在安全帽上,声音像是踩着鼓点的《雨霖铃》。

他至今还记得去长春读电力学校,班主任说他不务正业;他想脱产读中文,领导批了“想走不留”。他揣着那四个字走了,像揣着一枚冰冷的印章。教室里同学都比他年轻,在讨论就业前景,他在笔记本背面偷偷写:昨夜西风凋碧树。
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他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同事们在笑,笑声很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时光。他在那篇散文里写下:“我一生都在与‘不务正业’四个字抗争。”但写到“抗争”时,他停了一下,划掉了,改成——“和解”。
所谓正业,不过是别人画好的框。而他,是一只从框里走出来的鸟,翅膀上沾着电杆的灰尘、诗词的墨香,还有那些嘲讽过他的风沙。风沙挡不住的,根扎得深一些就好。风沙过后,活下来的,都是好苗。
那就是任林举。也该是每一个在世俗的框线之外,为自己活出一片天地的人。
三
命运的转折,藏在一件小事里。任林举读到诗人曲有源的组诗《水在海里》,写了一篇评论寄给报社。文章发表了。曲有源看到后辗转找到他,说:“你懂我的诗。”从此,两人亦师亦友。
2005年,他被选送进鲁迅文学院评论家班。毕业后,他把心思转向散文创作。《玉米大地》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他写一个农村妇女一年中弯腰的次数——插秧、除草、收割,竟高达六十万次。
“她弯下腰,把秧苗插进泥里。直起来,再弯下去。从清晨到黄昏,从春天到秋天。六十万次弯腰,每一次都是对土地的承诺。”
《玉米大地》曾进入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终评,最终擦肩而过。任林举没有气馁,只是说:“真正的好作品,不是靠奖项定义的,是靠时间检验的。”此后,这部作品获得了长白山文艺奖、吉林文学奖,在省内广受赞誉。

2010年,吉林省委宣传部和吉林省作协交给任林举一个任务:写一部关于粮食的报告文学。他请了半年创作假,跑了十一个省份,采访了九十七位农民、粮食工作者和农业专家,还特意拜访了袁隆平。在田间地头,他蹲下来,和农民一起抽烟、聊天、吃粗粮。他听他们讲种粮的艰辛,讲粮食不够吃时的绝望。那些故事,像一枚枚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父亲为一家人的口粮奔波,母亲把玉米面掺了野菜做成饼子,一家人小心翼翼地分食。他想起那些粮食生产者却无粮可食的岁月。于是,他写下了《粮道》。
这部作品以散文化的笔法,从粮食入手,探讨天道、世道、人道。他在书中写道:“人民口中的食,有时就是最大的政治。”一句话,道尽了粮食与国家兴衰的关系。一粒米,在他笔下不再是饭桌上的寻常之物,而是连着千千万万农民的脊梁,连着这片土地上最深的疼痛与尊严。他从吉林西部的盐碱地出发,把目光投向了整个中国的饭碗与命脉。
2014年,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揭晓,《粮道》以评委全票通过的成绩荣获报告文学奖。这是吉林省十三年来首次问鼎这一国家级大奖。从此,吉林报告文学再也不是文坛的“配角”。
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后来他走出办公室,在路边买了一根煮玉米,慢慢吃完。他说:“粮食没有辜负我。”
后来有人问他,那一刻最想做什么。他想了想,说:“想回家,看看那片地。”
四
获奖之后,任林举没有停下。2015年,他又开启了新征程。他的足迹遍布中国大地。他写脱贫攻坚的《出泥淖记》,把贫困比作泥淖,写那些深陷泥淖的人如何挣扎、如何自救。值得一提的是,《出泥淖记》的英文版已成功输出海外,让更多外国读者看到了中国脱贫的故事。他写生态保护的《躬身》,写甘南的干部群众弯腰捡垃圾。他在书中写道:“躬身,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精神。一个人只有弯下腰,才能看清脚下的土地。”他写漓江生态治理的《江如练》,沿着漓江走了几个月,写漓江的美丽与伤痛。这部作品后被翻译成马来西亚语。2024年5月,在第41届吉隆坡国际书展上,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亚洲智库公司举行了《江如练》马来语版的签约仪式。那一年恰逢中马建交50周年,这次签约成为两国文化交流的生动注脚。从此,漓江的山水与治理故事,开始被马来西亚乃至东南亚的读者所知晓。他写野生动物保护的《虎啸》,深入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写东北虎的兴衰。他说:“东北虎是人与自然关系的风向标。保护老虎,就是保护我们自己。”
他还写了《贡米》《此心此念》《水知道》《晋江,奔流向海》等一系列作品,累计发表超过五百万字。他的文字被翻译成英、俄、韩、蒙、马来西亚语等多种语言,走向了世界。

他的文字总是从最微小的物事入手,却通向最宏大的主题。一粒米,一棵草,一片水,都能在他的笔下成为时代的注脚。他不说教,不煽情,只是让事物自己说话。他写的是吉林西部的盐碱地,心里装的是整个中国的山河与苍生。
一位年轻作者问他:“您为什么能把这片盐碱地写得这么有生命力?”
他笑了笑,说:“吉林西部是文学的盐碱地,能长出来的都是超级苗。”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为“吉林西部文学现象”最精准的理论命名。他是这片文学群落中最醒目的那棵“超级苗”,也是那个在荒野中点亮第一盏灯的人。
2025年春天,列字井的乡亲们聚在老房子前,见证“任林举文学创作工作室”的揭牌。他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这里是我所有文字的起点,也是我永远要回来的地方。”没有人鼓掌,风吹过玉米地,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有一年他去一所乡村小学,孩子们问他:“任爷爷,读书有什么用?”他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说:“读书,就是给自己心里种一棵树。树长大了,风沙就吹不倒了。”
五
2026年1月,全国首个以地域性文学现象命名的文学地标——吉林西部文学馆在白城落成。馆内藏书3000余册,设有五大主题展区,第一展区内陈列着任林举的作品。《粮道》《玉米大地》《岳桦》《时间的形态》《出泥淖记》《江如练》《虎啸》——一列书脊整齐地立在那里,像一群不说话的老朋友。
作品展柜旁,70多岁的老人在认真地阅读《玉米大地》,然后一笔一画地将“每一粒玉米,都是一滴凝固的阳光”写到本子上;年轻的讲解员告诉游客自己的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任林举;一个小女孩趴在展柜前,指着《虎啸》问妈妈:“这本书讲老虎的吗?”
一粒玉米,一滴凝固的阳光。种进土里,就是来年的希望。


2026年5月,吉林文学馆在长春揭牌。在一百多位吉林名家的作品阵列中,任林举的书安静地占据着一个位置。开馆那天,他站在书架前,只说了一句话:“吉林文学馆在吉林的历史中是第一个,我觉得一个地域有这样一个文学馆,对文学和文化力量的传播是有着重要意义的。”
他说得很平静。
从列字井的土房到吉林文学馆的展柜,他走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里,他被人说过“不务正业”,被人说过“好高骛远”,被人嘲笑、被人质疑。他都扛过来了。如今,他的作品在两座文学殿堂里同时陈列。这不是一个人的荣耀,而是一片土地的觉醒。
他给这片土地带来的,不只是一条新路、一种自信,更是一种目光——从此,人们看见吉林西部,不再只想到风沙和盐碱,还会想起《玉米大地》里金浪滚滚的生命力,还会想起《粮道》中对粮食与人道的深刻叩问。这片沉默的土地,终于有了自己的声音。
他不仅自己写,还悉心培养年轻作者。白城的青年作家、松原的文学新人,都曾在他的指导下修改稿件、打开思路。他不讲大道理,只说:“你写的东西,自己先读三遍。读着不别扭,再拿给别人看。”
那片盐碱地上,有无数这样的身影:他们从泥土里长出来,把根扎进贫瘠,把穗子伸向天空。而任林举,是其中最挺拔的一株——他带着盐碱地的风骨,从吉林西部走向全国,用文字告诉所有人:这片土地从不荒凉,荒凉的是从未被书写过的心灵。(作者:杜波)
本期编辑: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