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西部素以江河纵横、湖泊错列著称。嫩江、松花江、洮儿河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查干湖(查干淖尔)、月亮泡(纳蓝撒蓝池)等湖泊，像珍珠一样洒落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
吉林松花江
“两江一河”水量丰沛，鱼类繁多，鲤鱼、白鱼、鳜鱼、胖头鱼、鲫鱼、草鱼、鲇鱼、狗鱼等水中精灵，滋生不倦。千年以来，人们百计千心，捕鱼为食，生生传续，既有江上渔火逗烟青的神秘，又有湖中渔歌的悠远传唱。一句句民谣谚语，一首首诗词歌赋，讲述着吉林西部的“鱼”故事……
一
谚语说:“立冬下挂网，小雪打冰穿。大雪钓冬鱼，冬至补鱼具。”描绘出一幅“冬捕”画卷。
辽朝时，皇帝以“凿冰取鱼”开启“春捺钵”之旅，在吉林西部上演千年前“冬捕”戏码。通常情况下，辽朝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帐”，行二月始至冰天雪地的吉林西部，其后“卓帐冰上，凿冰取鱼”。在冰上搭起毡帐，帐内燃火把，凿冰五窍，因冰下乏氧缺光，鱼争相涌来冰窍，呼吸新鲜空气。此时，“即垂钓竿，罕有失者”，用带着绳索的铁钩钩鱼，被钩中的鱼，“遂纵绳令去，久，鱼倦，即曳绳出之，谓之得头鱼。”钓得第一条鱼称为“得头鱼”，或鳇、或鲟、或胖头。
契丹人捕鱼图(资料图片)
钓得头鱼，皇帝便会举办“头鱼宴”，宴请群臣、女真各部酋长。“头鱼宴”不是单纯的吃鱼喝酒，而有满满的仪式感，包含着政治、礼仪和渔猎文化意义。
不过，“头鱼宴”虽好，天祚帝却酿成“头鱼宴事件”(注:公元1112年春天，辽天祚帝在“头鱼宴”上，要求女真部首领阿骨打为他献舞，阿骨打被辽帝的傲慢态度激怒，此事成为女真部反辽导火索之一)，埋下了亡国灭族的种子。
铁制鱼钩(资料图片)
从千年前“凿冰取鱼”至现代“冰湖腾鱼”，经千年岁月更迭，千年历史积淀，世世传承，历久而弥新。查干湖冬捕、月亮泡冬捕已是吉林西部乃至全国鱼文化的靓丽名片。
二
“棒打獐狍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民谣如是说。
“金因辽俗”，女真人亦喜渔猎，捕鱼射猎既是获得食物的手段，也是他们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重要部分。
金朝初年，女真人生活在嫩江、松花江、黑龙江流域，“三江”水势，浩浩汤汤，入湖出泽，鱼类繁多，食鱼之俗久远绵长。崇山峻岭间，獐狍或奔或食，又是一个春季渔猎的好时光。
吉林白城嫩江湾
女真人常以渔船、铁制鱼叉、渔网，鱼钩、冰穿等特制工具捕鱼。“熙宗捕鱼混同江，网索绝。”金熙宗完颜亶在混同江拉网捕鱼时，“网索”突然拉断。女真人以网捕鱼，也用鱼钩钓鱼。他们捕到鱼后，“或燔或烹，或生脔，多以芥蒜汁渍沃”，即火烤、炖、煮、切成薄片生食，并以芥末和蒜汁作调料进行腌制等方法食用。如今，大安市一带仍流行着吃生鱼(生脔)的习俗。
女真人在鱼宴上吃鱼时很有讲究，即“鱼即横置，头在尊位”，就是摆放时，鱼头要对向尊贵之人，这种习俗在吉林西部流传至今。
唐朝诗人张志和有“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诗句，宋朝诗人陆游也有“餮剌河鲂初出水，迷离穴兔正迎霜”。句中的“鳜鱼”和“鲂”鱼，俗称“鳌花”“鳊花”，和“鲚鱼”(俗称鲚花)被誉为“三花”，盛产于嫩江、松花江、黑龙江水中。
“三花”肉质鲜美、口感清爽，享誉宇内。清朝乾隆皇帝喜食鳜鱼，在吉林进贡的贡品中，往往有鳜鱼在列。
诗人徐艳丽作《苏幕遮·嫩江鱼味》:
炸川丁，煎撅嘴。鲫鲤清炖，煮沸圈河水。
酱焖柳根加麦穗。别样鲜香，一品家乡味。
会亲朋，邀姐妹。不待开瓶，人已熏熏醉。
堪解乡愁鱼数尾。几许情深，念念三花贵。
诗中既对嫩江特色鱼类品种一一列举——川丁鱼、撅嘴鲢、鲫鱼、鲤鱼、鳌花、鳊花、鲚花、柳根、麦穗等，又有烹调方式的胪列——炸、煎、清炖、酱焖等。笔触细腻、乡愁浓浓、牵动心弦，透着嫩江鱼香味。
三
“动水族者，祸必及身”这句谚语，视鱼为神。
翻开《安广县志》，有“蒙俗以鱼为神，相戒不敢捕，蒙古王公悬为厉禁”的记载，吉林西部曾流传着蒙古人忌讳捕鱼、食鱼的习俗。究其根源，或出于《成吉思汗法典》(又称“大扎撒”)“不得在河流中洗手，不得溺于水中”的严苛律法，或出于藏传佛教传入。藏传佛教认为捕食鱼类会招致灾祸，蒙古人笃信藏传佛教，忌讳捕鱼、食鱼，久而久之以为俗。吉林西部科尔沁“蒙古地多大水泡，鱼类颇蕃，公旗以为神灵所凭，严禁捕采，捕者罪不赦。蒙人亦相传以神，不敢捕，见汉民食鱼为罪过”。在清朝时期，吉林西部蒙旗札萨克王公严禁旗民捕食鱼类，违者坐罪，绝不宽宥。旗民不敢捕鱼，见汉民捕食鱼类，视为犯罪。
地域和时代差异，却有不同情况。元朝忽必烈皇帝就曾享受过肇州(今黑龙江省肇源县一带)宣慰使哈喇巴图鲁的“九鱼之贡”。“乃颜之乱”平定后，忽必烈对哈喇巴图鲁说:“乃颜故地曰阿八剌忽者，产鱼，吾立一城名曰肇州，汝往为宣慰使”。哈喇巴图鲁奉旨到肇州任职，“既至，一日得鱼九尾，皆千斤，遣使来献。”一天，哈喇巴图鲁捕获大鱼九尾，条条重达千斤，遂命人将“九鱼之贡”送往大都，进献忽必烈皇帝。忽必烈品尝到千里之外松花江鲜鱼之美味，高兴之余，一道圣旨，召回哈喇巴图鲁。
明朝中期，嫩科尔沁部自呼伦贝尔草原迁徙而来，在嫩江两岸游牧。清朝时期，生活在嫩江边的嫩科尔沁部普通旗民生计无着、生活困窘，捕食嫩江鱼类，实属无奈之举。他们冲破禁忌，“青石投鱼，以供其餐”。他们以青石块为捕鱼工具，击打或投掷鱼群中，将鱼打晕或驱赶一处，进行捕捞，以为餐食。嫩江鱼类繁多，可见一斑。
四
“闸著月亮泡，银子没了腰”，20世纪初，此民谣流传在吉林西部月亮泡一带。月亮泡“产鱼甚多，但水势汪洋，以致鱼人捕获无术，故土人有‘闸著月亮泡，银子没了腰’之谣”。《大赉县志》记载，当时月亮泡鱼类多“系鲤鱼、白鱼、肥头、草根、鲶鱼、鳊花等鱼。”泡水浩大，水深七丈，颇有“水色深沉如暗夜，无底之渊隐幽光”的神秘色彩，不仅种类繁多，而且鱼大膘肥。
“每至春初秋末，土人群集捕鱼或用铁丝钩、拖网、扒网、旋网，获鱼甚多。”渔民集聚在一起有时用铁丝钩、拖网捕鱼，有时用扒网、旋网捕鱼，收获颇丰，渔民以鱼致富腰包鼓，生活也好了。
“一把镩子一口锅，一杆旗子一盏灯”。查干湖冬捕是吉林西部渔猎文化集大成者，又是一个靓丽的品牌。古老仪式，千年传承，又融入现代文明元素，总能勾起人们对地域“鱼”文化的记忆。
查干湖冬捕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冰湖腾鱼”，以祭湖、醒网、凿冰、撒网等步骤，彰显着吉林西部渔猎文化独特魅力。尤其是祭湖词:“查干湖呵，天父的神镜;查干湖呵，地母的眼睛，万物生灵，永续繁衍”“敬上九炷檀香，插上九枝青松，献上九条哈达，摆上九种供品”，反映出蒙古族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的文化心理。
头鱼拍卖是冬捕亮点，每年都有头鱼拍卖。2021年12月28日，头鱼拍出了2999999元，创下历年头鱼竞拍价格的最高纪录。
查干湖冬捕
查干湖冬捕融入冰雪娱乐、现代旅游新元素，作为“吉林八景”之一，列入“中华百大美景奇观”、载入《亚太国际卓具保留价值的生态历史财富》蓝皮书目录。
“小寒大寒修理船，鱼楼肉满过新年。”寄托着人们对新年生活的憧憬。
新年到来之际，在吉林西部流行着写对联、贴年画的习俗。对联中很多含有“鱼”字，如“九州龙舞迎新春，四海鱼跃庆丰年”、“红红火火过大年，年年有鱼心里念”等，寓意吉祥;年画以“鱼”为主题颇多，如年画《年年有鱼》《鱼童送福》《嬉鱼图》等，浓重的鱼香味，蕴含着对新年美好生活的愿景。
“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这句谚语在嫩江、松花江一带流传已久，凸显“一品家乡味”的饮食记忆。
鲶鱼，又称“河鲇”，生活在吉林西部松花江、嫩江、洮儿河、查干湖、月亮泡等江河湖泊中。烹饪鲶鱼方法多样，以红烧、清蒸方法烹饪鲶鱼，吃起来香辣解馋,下酒下饭。尤其是“鲶鱼炖茄子”，以鲶鱼为主料，茄子为辅料，炖熟后，佐以米饭，口感鲜美，舌尖上美味，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江水长流，鱼香不断。
千年以来，人们以谚语或民谣的形式，传承和积淀着鱼文化的内涵，彰显着鱼文化的魅力。保护和传承鱼文化，留住乡愁，留住记忆，不仅是舌尖上的需要，更是丰富人们精神生活的需要。(作者:吴澍)
参考资料:
《辽史·营卫志》
《金史》列传·卷八
《金史·兵志》
《三朝北盟会编》卷三
《金史·礼志一》
《新元史》卷一百五十一·列传第四十八
《安广县志》
《大赉县志》
图片：图虫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