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长春净月潭，人们总会想到茂密的林海与清澈的潭水。
这片国家级景区以自然之美闻名，却少有人知，在其密林深处，静卧着一处跨越八百年的遗存——石羊石虎山古墓。它如同时光掩藏的密码，封存了一段辽金往事与未解谜题。
遗址档案
遗址名称：净月潭石羊石虎山古墓（当地俗称“石羊石虎墓”）
所属时代：金代中期（推断为金大规模进入中原之后，女真族汉化较深的时期）
地理位置：长春净月潭景区中南部森林浴场处，水库中部南侧山坡，坐北朝南
保护级别：长春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一
石羊石虎山古墓位于净月潭水库南侧山坡，坐北朝南，背山面水。在修建水库前，此地近小腰站屯，前有河水流过。因墓前曾立石羊、石虎、石人，故被当地人称为“石羊石虎墓”。
从净月潭景区正门沿步行栈道向东南行走数十分钟，即可见一方石碑，上书“净月潭古墓”。碑后有文:“此墓为金代女真贵族墓葬。墓道两侧有石人、石羊、石虎。墓地附近散布许多饰有花纹图案的瓦当檐瓦和布纹瓦碎片，说明墓前曾有守灵建筑。对古墓应妥善保护，墓地器物是研究长春历史、文化和金代雕刻艺术有价值的资料。”
石碑不远处，有石像东西相对，沉默伫立。它们之间形成的一条长约35米、宽约18米的通道 ，称为“神道”，古人认为此道可保佑被埋葬者安宁和灵魂的祥和。神道两侧，现存石人两尊、石羊两只、石虎一只。
净月潭中的两尊石人
两尊石人虽头部已失，身躯残高仍达1.65米，其身着宽大长袍，腰间束带，带上依稀可见方格纹饰，双手执笏，足穿靴履——这一身装束，已是明显的中原衣冠范式。
其身旁的石羊呈伏卧状，身长0.94米，高0.6米，轮廓圆润，神态安详，仅吻部略有损毁。
净月潭中，吻部受损的石羊像
净月潭中，保存相对完好的石羊像
另一侧的石虎虽残损较重，残高1.1米，威仪依然隐现。
净月潭石虎像
这些石像为何在此？古墓主人又是谁?
二
要揭开石羊石虎墓主的身份，我们需将视线投向东北约十公里外的石碑岭。那里安葬着金朝开国功臣、黄龙府万户——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1077—1130)，字斡里衍，女真完颜部人，勇略兼备，在灭辽战争中屡建奇功，更曾亲擒辽天祚帝，为金朝立下汗马功劳。他于天会八年(1130年)病逝，后追封莘王，谥金源郡壮义王，归葬于济州东南奥吉里，即今长春市三道镇境内的石碑岭。其墓前曾立有规模宏大的神道碑，碑文由文人蔡松年撰文、书法家任询书丹，详尽记载其生平功绩，足见朝廷尊崇。
石碑岭完颜娄室墓 资料图片
作为长春地区已知级别最高的女真贵族，完颜娄室家族在此地影响深远。学者认为，周边发现的不少金代贵族墓葬，很可能均与其家族有关。石羊石虎山古墓，是否也是该家族墓地的一部分？
从地理方位审视，两处墓地几乎位于同一经度，呈南北对应之势，直线距离不足十公里。在古代贵族极为重视墓葬风水的背景下，如此精准的方位关联，很难视为巧合。
然而，两处石刻风格透露了时代差异。完颜娄室墓前石人衣着为早期女真特色的“短衣挽袖”，风格质朴粗犷，民族特征鲜明。而石羊石虎山的石人则身穿“宽衣博带”，执笏而立，已是中原官员形象。
石羊石虎山的石人衣着细节
这一鲜明对比暗示，石羊石虎山墓葬的年代应晚于完颜娄室墓，可能属于金代中后期。
三
为厘清石羊石虎山古墓的历史脉络，1992年，经国家文物局拨款支持，长春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对此地进行了系统考古勘察与试掘。
考古人员根据民国时期编纂的《双阳县乡土志》，展开了考古。
书中“古迹”篇记载:“小腰站西，山上五区小河台南，此坟未经发掘。外有石棹一，大半埋土中。旁有石人二，乌帽蟒袍，笏板俱全，如大臣侍立之状。又旁有石羊二，石虎二，俱属卧形。”
《双阳县乡土志》中记载的石羊石虎山古墓 资料图片
这段文字不仅证实了墓前陈设，也记录了近代墓中文物遭劫的历史。
考古队在现场确认了石人两尊、石羊两只、石虎一只，但文献中提到的“石桌”已无处可寻。受林木茂密等条件限制，探查未能最终定位墓室，仅发现一处砖砌的享堂遗址——这是用于祭祀的墓上建筑。尽管如此，神道石刻的排列格局已清晰标明，此地必有墓葬，不存在空墓。
在中国古代陵墓制度中，墓前序列石雕称为“石像生”，它们沿神道对称排列，体现等级与威仪。《宋史·凶礼三》规定，官员墓前可置“石羊、虎、望柱各二”，三品以上者可加设石人二人。金朝礼制多仿宋制，由此可推断，能享有石人守卫的墓主，生前官阶应在三品以上。结合女真葬俗向来从简、罕见空墓的特点，石羊石虎山地下墓葬的存在确凿无疑，墓主很可能是一位金代高级武官。
四
石羊石虎山古墓的价值，远不止于对墓主身份的探寻，其墓前石刻本身，便如一部无声的史书，生动诉说了女真族在建立王朝后的文化发展轨迹。
作为金政权的统治民族，女真族在金政权建立、发展的一百余年的过程中，一方面创造、保留了若干本民族特有的民族传统；另一方面，又吸收融入了大量的汉民族等其他民族的文化因素，这些情况在不同阶段的墓葬遗存中均有程度不同的体现。
女真早期葬俗极为简朴，“死者埋之，无棺椁”，不封不树，少有地面标识。金朝建国后，随着政权巩固与汉文化渗入，丧葬制度发生显著变化：墓室出现石椁、石函及仿木结构，地面开始建享堂、立碑刻，神道石刻也逐渐流行。
女真族牧猎图 资料图片
早期如完颜娄室墓石刻，仍保留着民族原有的质朴刚健之风。而石羊石虎山的石人，则完全采用了中原官员的冠服与仪态；石羊、石虎的造型也趋向圆润写实，技法上明显吸收唐宋陵墓雕刻的特点。这种风格转变，正是金代中叶以后女真贵族文化认同转变的缩影。
金朝在政治架构、礼乐制度上积极效法唐宋，丧葬礼仪的“汉化”是其中一环。墓前设立石像生，不仅是等级标志，也成为彰显家族地位、践行儒家礼制的重要方式。石羊石虎山石刻，恰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实物见证。
从森林草原中走出的女真民族，原本将敬畏寄托于自然生灵。随汉化加深，至金代中后期，东北地区的女真上层在审美趣味与文化心理上，已与中原士大夫阶层趋近。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此地会出现执笏文臣形象的石人——它不仅是礼仪的需要，更是文化融合的象征。
五
时光流逝，草木枯荣。曾经标志着身份和地位的古墓石刻早已失去昔日的威仪，但是隐在其背后的诸多谜团，如：墓主人与完颜娄室家族究竟是何关系？他有着怎样的生平与功业？依然吸引着考古学者与历史研究者的关注。或许，随着文保勘探技术的不断突破，终有一天，我们会解开那些隐藏在时光之下的历史。
如今，这些来自数百年前的石像，依然沉默而安静地伫立在净月潭的林海之中，它们曾见证过战场的征杀、朝代的更迭、城市的变迁，自己也慢慢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对于它们的留存与研究，则将成为我们理解吉林历史脉络、传承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独特记忆和珍贵体验。（作者：文麦）
参考资料：
[1] 长春电视台.发现长春[M].长春:吉林美术出版社,2010.
[2] 吉林省文物志编委会.吉林省文物志丛书 舒兰县文物志[M].长春:吉林省文物志编委会,1985.
[3] 吉林省文物志编委会.吉林省文物志丛书 长春市文物志[M].长春:吉林省文物志编委会,1987.
[4] 裴志昂.试论晚唐至元代仿木构墓葬的宗教意义[J].考古与文物.200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