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松水间,总有一些灵魂如孤松挺立于岁月风霜,以生命为笔,以大地为纸,写下跨越时代的精神史诗。宋振庭,从延吉烽火中走来,31岁执掌吉林省委宣传部,以“凡是人类能知道的我都想知道”的求知热忱,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文武双全,为吉林文化拓荒立鼎。“平生肝胆向人尽,一腔热血为国流”,宋振庭用64载人生,将昔日的文化边地打造成“文化热码头”,在这片热土刻下了最具重量与温度的精神印记。

烽火淬魂:从战地英雄到文化赤子
1921年的延吉,春寒未褪,殖民阴霾笼罩大地,宋振庭的降生,自带一股冲破黑暗的锐气。少年时,父亲因给抗联募捐鞋子遭日寇逮捕,险些丧命,全家被迫流亡的经历,让“救亡图存”的种子早早在他心中生根。15岁的他辞别故土奔赴北平,在北方中学触摸到马列主义的火种,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从此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紧相连。
1937年,抗日战争的烽火燃遍华夏,宋振庭跋山涉水奔赴延安,在抗大与马列学院接受淬炼。虽未正式就读鲁艺,却终日浸润在延安的文化浪潮中,听救亡歌曲,看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与文艺志士探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真谛,更得哲学大师艾思奇指点,迈入思想修为的广阔天地。1939年,18岁的他因学识渊博被华北联大校长成仿吾点名出任教育科长,再三请缨后,他赴晋察冀根据地出任游击大队政委,腰别盒子枪,摸炮楼、打偷袭,六七十米内甩手枪击树干十有八中,大腿上留下碗口大的伤疤。一次突围中,他纵身跳崖,组织以为其牺牲而召开追悼会,他却在山洞中困守多日后奇迹生还,演绎了一段“李向阳式”的传奇。
抗战胜利后,24岁的宋振庭骑着邓拓赠予的战马重返东北,出任《东北日报》编辑,并很快担负起报纸第一版的主编工作。命运赋予他一项特殊使命——抢救伪满皇宫藏书。他带领战士夜以继日清点整理,将《四库全书》、宋元版善本等珍稀典籍安全运往吉东根据地,成为守护文化根脉的“护书使者”。1946年,他出任延吉市委书记,在海兰江畔组织万人清算大会,为血案受害者伸张正义;创办夜校扫盲,编印通俗读物,让革命思想与文化知识一同在延边大地燎原。1952年,31岁的宋振庭接任吉林省委宣传部部长,成为全国省级宣传战线最年轻的掌舵人。站在新的起点,他回望烽火岁月,立下誓言:“吉林要做文化的热码头,不做冷衙门!”这誓言,化作他此后数十年深耕吉林的不竭动力。
慧眼识珠:筑巢引凤的文化伯乐
“欲筑文化高楼,必先聚天下英才”,宋振庭深谙此道。在他眼中,人才不是点缀,而是文化振兴的基石。1961年,当得知张伯驹因特殊身份辗转多地、报国无门时,宋振庭拍案而起:“这样的国宝级人物,岂能埋没?”他与吉林省文化局发电相邀,在了解到张伯驹的顾虑后,掷地有声地回复:“电悉,盼速来吉,一切从优”。
为让张伯驹夫妇安心扎根,宋振庭亲自安排住所、协调工作,在吉林省宾馆摆下火锅宴,推心置腹道:“张先生,您来吉林不是‘下放’,是‘上山’——上的是文化建设的太行山!”张伯驹来到吉林后,被任命为吉林省博物馆第一副馆长,并拨专款支持文物征集。这份知遇之恩,让张伯驹倾其所有:捐出南宋杨婕妤《百花图卷》等23件毕生珍藏,征集到董其昌《昼锦堂图并书记卷》等225件历代书画,让省博从默默无闻一跃成为全国书画收藏重镇。宋振庭曾感慨:“张先生使我们吉林省博物馆一下子成了富翁!”而这份“财富”的背后,是他超越时代的胸襟与远见。

宋振庭与张伯驹、潘素夫妇
这样的伯乐之举并非孤例。在宋振庭的感召下,历史学家吕振羽、古文字学家于省吾、诗人公木、画家史怡公、孙天牧等一批文化名家纷纷奔赴吉林。他为这些饱学之士扫除尘埃、搭建平台:公木虽身处逆境,仍能以笔名创作《桃李梅》唱词;于省吾得以牵头组建春游社,与张伯驹等人诗词唱和、编纂《春游琐谈》;他发掘本土画家王庆淮,首提创立“关东画派”,让吉林的艺术力量得以凝聚。宋振庭从不以官自居,反而低头向于省吾、罗继祖等学者求教,彼此引为知己。他的引才,不是简单的“人才引进”,而是为文化巨匠们点亮一盏灯,让他们在吉林的星空下绽放最璀璨的光芒。
拓荒立鼎:缔造吉林文化体系的开山鼻祖
“文化建设,要做就做前人没做过的事!”这是宋振庭的口头禅,更是他的行动纲领。执掌宣传文化战线的数十年间,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吉林大地上构建起覆盖戏曲、社科、教育、文博的完整文化体系,其开创性之举,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吉林的文化格局。
在戏曲领域,他亲手缔造了吉剧这一全新剧种。1958年,响应周恩来总理“东北要有自己的戏曲剧种”的号召,宋振庭立刻牵头组建创作团队,以二人转的“九腔十八调”为母体,融合京剧程式与评剧唱腔,取“吉林之剧”之意定名吉剧。他以笔名“薛白洛”参与吉剧经典剧目《桃李梅》的唱词与剧本修改润色,剧中三姐妹的鲜活形象与美好愿景,让吉剧一炮而红,从长春走向全国,更被改编为电影,成为几代人的文化记忆。与此同时,他扶持黄龙戏从皮影戏中破茧而出,推动二人转从田间地头登上大雅之堂,让吉林戏曲舞台百花齐放。
在社科与教育领域,他是奠基者与领航人。1954年,他深感吉林社科研究薄弱,提出筹建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所,1958年协调专款购置孤本善本,终将研究所建成。1978年,他与佟冬共同创办《社会科学战线》,以改革新观念引发全国关注,成为“东北第一刊”。在教育方面,吉林大学、东北师范大学等高校的整合与发展,工农医师配套的高等教育体系的形成,都凝聚着他的辛劳。他还搭建起宣传网、通讯网、有线广播网、科学普及网,让思想文化渗透到城乡的每一个角落。

在文博与基层文化方面,他的远见令人叹服。他支持吉林省博物馆扩建,提出“兼容并蓄、各家备格、成龙配套、自称体系”的独特理念,让张大千、齐白石等名家小品成为省博特色馆藏;推动省图书馆建成,如今四十多万册(件)古籍在此安家。他深入农村调研,发现农安巴吉垒的农民诗歌热潮,倾力扶持,让这个偏僻乡村成为全国闻名的“诗乡”,农民诗人王振海受邀参加全国群英会,受到毛主席接见。从街头画廊到文艺团体,从学术刊物到古籍收藏,宋振庭的建设不是零敲碎打,而是改天换地的重构——他为吉林文化,打下了一座可以传世的江山。
艺文双绝:铁骨丹心的文人本色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宋振庭的一生,兼具战士的铁血与文人的风雅。他博览群书,深邃多思,家中没有华饰,唯有书垒砌的高墙。他读书“拼命”,晚上读、周末读,开会时笔记本下也压着书,一本《红楼梦》读过三四十遍,涉猎涵盖文史哲、书画、中医、围棋、佛学等诸多领域。他能在济南瓷器展上从商代白瓷讲到清代彩瓷,让专业讲解员前来讨教;能从一条鱼的做法延伸到八大菜系与“满汉全席”的渊源;能与赵朴初畅谈佛学,让对方惊叹“老干部中竟有此等人物”。
他是笔锋犀利的杂文家,著有《星公杂文集》《思想,生活,斗争》等著作,其文如匕首投枪,针砭时弊又饱含温度。他写《大眼眶子的批评家》讽刺空谈者,写《记忆中的肖像》缅怀战友,字字泣血,句句含情。他的诗更是风骨凛然,登山唱和时写下“向阳攀绝顶,高风鼓袂寒。袒胸披红雨,垂肩带远山。当年烽火地,今日杏花天”,将战地豪情与家国情怀熔于一炉;“莫叹头颅轻一掷,留得清白在人间”,道尽了革命者的坦荡与赤诚。

1979年3月,宋振庭调任中共中央党校任教育长、校委常委,又于1983年任中共中央党校顾问。虽身处京华,却始终牵挂着吉林的文化建设,时常与老友书信往来,询问吉剧的传承、省博的发展、春游社旧友的近况。退居二线后,他抱病创作书画近千幅,《水仙图》《雨竹》《虾趣》等作品后来拍出十余万元高价,启功先生赞其“画如其人,人如其画,铁骨丹心,跃然纸上”。他的画作,山水雄浑,花鸟灵动,笔墨间流淌着对白山松水的眷恋,那崖上红梅是他的丹心,那雪中青松是他的风骨。他始终坚守文人本色,即便病重住院,仍在编纂《当代干部小百科全书》,临终前还喃喃念着“吉林的文化,还要再上一层楼”。
1985年2月,宋振庭溘然长逝,享年64岁。他走了,却把一座文化的丰碑留在了吉林大地——那丰碑上,刻着吉剧的唱腔,刻着省博的馆藏,刻着《社会科学战线》的墨香,刻着“诗乡”的炊烟,刻着无数文化人对他的感念。

宋振庭、宫敏章夫妇
“平生肝胆向人尽,一腔热血为国流”,宋振庭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诗。他是长春的“大先生”,更是吉林的文化昆仑——以赤子之心为经,以拓荒之志为纬,织就吉林文化的锦绣华章;用铁骨丹心为笔,以白山松水为纸,写下一个文官最壮丽的人生答卷。他的精神,如松花江滔滔不绝,如长白山巍然屹立,永远滋养着这片黑土地上的文化血脉。(作者:张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