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祖（1913—2002）
在近现代东北史学界，有一位特殊的泰斗级人物：他未进过一天学堂，却凭祖父庭训贯通经史；无高校学历加持，却成为吉林大学史学重镇的奠基人；以文言笔记立说，被誉为“当代《容斋随笔》”；深耕辽史数十载，著作至今仍是学界圭臬。他，就是罗继祖——“甲骨四堂”之一罗振玉的长孙，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三老”之一，集史学家、文献学家、书画艺术家于一身的“长春大先生”。从日本京都的幼年时光到大连海滨的暮年岁月，从旅顺书房的苦读到吉大讲台的耕耘，他用百年人生诠释了“家学渊源”的深厚力量，演绎了“潜心向学”的纯粹境界。
庭训传薪：无校自通的学术起步
1913年4月19日，罗继祖出生于日本京都，祖籍浙江上虞，作为国学大师罗振玉的长孙，他的降生承载着家族文脉传承的厚望 。祖父罗振玉亲自为他取名“继祖”，寄寓“继承先祖治学精神、延续清白家风”之意，更写下“膝前喜有读书孙，清白家风望汝存”的诗句，将期许融入笔墨。罗继祖字奉高，后取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诗意改字甘孺，晚年号鲠庵、鲠翁，其字号变迁亦可见其人生志趣的坚守。1919年，六岁的罗继祖随家族回国，1929年迁居大连旅顺，从此开启了在祖父书房中“以书为校、以祖为师”的独特求学生涯。
1916年罗振玉携其长孙罗继祖在日本京都
与同时代孩童不同，罗继祖的成长轨迹里没有私塾的朗朗书声，更无新式学堂的课程表。从两岁起，他便与祖父母朝夕相伴，整个青少年时期未曾离开过罗家的藏书楼。罗振玉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严苛的教学方案：清晨诵读《四书》《五经》，午后研习金石甲骨，晚间批注史籍文献，从文字训诂到史料考据，从经史子集到典章制度，无一不教，无一不精。祖父常以“治学当如剥茧抽丝，去伪存真方见本源”教诲他，要求他读书必手录、遇疑必深究，就连抄写典籍也须做到“无一字错漏，无一笔潦草”。这种沉浸式的家学训练，让罗继祖自幼便打下了扎实的国学功底，更培养了“疾虚匡谬、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即便面对祖父的观点，只要发现疑点，他也会据理力争，这种“不盲从、不附和”的精神，成为他日后学术研究的鲜明特质。
旅顺罗公馆
祖父的藏书楼中，罗继祖得以博览群书，广收博取。从殷墟甲骨拓片到敦煌卷轴残卷，从西陲简牍抄本到大库明清史料，凡能触及的典籍文物，他都一一研读。18岁的他，已能协助祖父作《朱笥河年谱》，负责校补工作，这部著作后来被金毓黻先生收入《东北丛镌》刊行，金毓黻盛赞其“文笔雅饬，简而得要，诚可与高邮王氏并美矣”，让中日学界对这位青年才俊刮目相看 。弱冠之年，罗继祖已熟读《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东华录》等海量典籍，尤其对辽金史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发现《辽史》因成书仓促，存在诸多讹误与疏漏，便立志以金石碑刻、墓志文献为依据，对其进行系统校勘，这一志向成为他毕生学术研究的起点。
1942年在日本任京都大学文学部任讲师的罗继祖先生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幼年长于日本，罗继祖却始终未习日语，成年后更明确排斥日语学习，这份对民族文化的坚守，正是祖父“清白家风”的生动体现。1939年10月，26岁的罗继祖任沈阳医科大学预科国文课讲师，1942年因学校废除国文课，受邀执教于日本京都大学文学部，讲授中国史学与文献学 。期间，他拒绝使用日语授课，坚持以中文传道授业，同时潜心研究，完成《辽史表订补》等多篇重要论文，以扎实的学术功底赢得了日本学界的尊重。1944年，出于对时局的忧虑与对故土的眷恋，他毅然辞职回国。1946年，罗继祖参加革命工作，任旅顺市教育局科员，负责整理自家藏书九万册，悉数捐献给国家，其中明清版本小说存量丰厚，为地方文化事业作出重要贡献 。1949年，他出任沈阳博物馆研究员，期间系统整理了馆藏的东北史相关文物与文献，为后续研究积累了丰富素材。
深耕辽史：独树一帜的学术建树
罗继祖的学术生涯，以辽史研究为核心，以文献考据为根基，兼及东北史、古文献学等多个领域，其研究成果以“严谨、独到、精深”著称，为学界留下了诸多里程碑式的著作。
1938年，罗继祖完成八卷本《辽史校勘记》初稿，一年后，这本著作刊行。该书成为他学术生涯的奠基之作，在书中，他突破性地运用辽代墓志、碑刻、简牍等考古材料，与《辽史》原文逐字逐句比勘，纠正了《辽史》中关于人物世系、纪年干支、地理沿革等方面的数百处讹误。例如，他通过考证《萧孝忠墓志》，厘清了辽代萧氏家族的谱系传承，推翻了《辽史》中“萧孝忠为萧排押之子”的错误记载；依据《耶律仁先墓志》，补全了辽道宗时期的军事征伐史实，填补了史料空白。这部著作于1958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立即成为辽史研究的必备参考书，至今仍被学界广泛引用，其创新的校勘方法与严谨的治学态度，为辽史研究开辟了新路径 。
1955年，受吉林大学首任校长匡亚明先生力邀，罗继祖前往长春，出任东北人民大学（今吉林大学）历史系讲师，从此与吉大结下三十余载的学术情缘 。1978年，他晋升为副教授，1983年获评教授，并担任古籍研究所文献研究室主任，与于省吾、金景芳并称吉大古籍研究所“三老”，共同奠定了吉大史学研究的深厚根基，成为吉大史学学科发展史上的重要标志性人物 。在吉大执教期间，他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深耕学术，发表了《辽承天后与韩德让》《辽代四时捺钵考》《辽史百官志考订》等一系列重磅论文，其中《辽承天后与韩德让》一文，通过梳理契丹贵族与汉臣的关系，揭示了辽代胡汉融合的政治格局，引发学界广泛讨论，至今仍是辽史研究的经典篇目。
罗继祖手书教师卡 1955年
1963年10月，罗继祖受中华书局之邀，与顾颉刚、邓广铭、刘节等学界大家齐聚北京西郊翠微路中华书局大院，参与“二十四史”点校工程，开启了“翠微校史”的难忘时光。他参与了《宋史》的校勘工作，此次点校由中华书局总编辑傅璇琮与邓广铭共同推荐，足见其在文献考据领域的权威地位。在点校过程中，他秉持“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的原则，广泛查阅宋元刻本、明清抄本及相关史料，纠正了《宋史》中大量文字讹误、史实混淆之处，其严谨的校勘体例与详实的校勘记，为《宋史》的规范化流传作出了重要贡献。期间，他见证了学界同仁的坚守与风骨，曾回忆道：“刘教授平日持论有与当世抵牾处，在中华受批判，校《唐书》不终事而去。今日看来，其持论未必误”，字里行间尽显对学术求真精神的认同 。
罗继祖的学术成就，更集中体现在他的笔记体著作中。自青年时期起，他便养成“读史有得即札记”的习惯，六十余年积累手稿无数。1984年，他精选部分札记编成《枫窗脞语》，由中华书局出版；九十年代初期，续编《墐户录》，交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2000年，大连出版社将未刊稿《留灯录》与新旧作品汇总，出版《枫窗三录》，这部著作成为他学术思想的集大成者 。《枫窗三录》分为史札、尚论、表徽、文物、东北史丛话、杂俎六类，以文言写作，文章长者数千言，短者仅四十余字，既有对历史事件的深度剖析，也有对历史人物的公允评价，更有对文物掌故、地方史事的生动记述。书中，他敢于质疑前贤，如纠正朱熹《四书集注》对“子见南子”的误解；善于平情论衡，如客观评价张勋“力抗革命无可厚非，御军无方为武人积习”；更首创“表徽”类，专门表彰历史上有特操、特艺、特迹的妇女，摆脱了传统烈女传的礼教束缚，体现出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这部著作问世后，获学界高度赞誉，于省吾评价其“以少少许胜人多多许，比长文章更能解决问题”，启功称之为“浓缩的智慧”，金景芳赞其“辞旨简练、不同凡响”，被誉为“当代《容斋随笔》”。
此外，罗继祖还编撰了《永丰乡人行年录（罗振玉年谱）》，1973年3月开始编纂，1976年12月完成初稿，1980年4月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他起初主张不署撰者之名，后在出版社要求下署“甘孺”之名 。这部著作以家族史料为基础，详实记录了祖父罗振玉的生平与学术历程，突破了当时的学术禁区，为还原罗振玉的历史地位提供了重要文献支撑，张舜徽评价其“叙事审密，无溢美，无浮言，宣传祖德，可颂可传” 。他还主编了《王国维之死》《罗振玉王国维往来书信》等，整理出版《两启轩韵语》《墨佣小记》等著作，其中《墨佣小记》作为论书法的专集，虽不足200页，却与章太炎、朱自清等学术大家的著述同列上海文艺出版社“学者讲坛系列”丛书，可见其学术分量。晚年，他仍致力于整理祖父遗著，主编《雪堂学术论著集》共12册，为学术传承倾尽心力。
育人立世：温润谦和的大先生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罗继祖在吉林大学执教三十三年（1955年—1988年），虽无接受过正规学校教育的经历，却以独特的育人方式，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史学人才，更以高尚的人格魅力，成为学生心中“温润谦和、淡泊敬笃”的典范，其教学与为人被载入吉林大学校史，成为吉大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罗继祖先生为后学题字
在教学中，罗继祖秉持“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原则。他讲课不用教案，仅凭博闻强记便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从《论语》的微言大义到辽史的史料考据，从文字训诂到书法鉴赏，无不娓娓道来。作为吉林大学历史系学术委员会委员，他注重引导学生独立思考，鼓励学生“于不疑处有疑”，常对学生说：“治学不在于读多少书，而在于悟多少理；著述不在于篇幅长短，而在于见解真伪。”为了让学生夯实国学基础，他利用休息时间开设《论语》选修课，逐字逐句讲解，结合史实与现实，让古老的经典焕发生机。对于学生的疑问，他总是耐心解答，无论问题大小，都一一细致回应，甚至亲自查阅史料为学生佐证观点。
罗继祖的育人之道，更体现在言传身教中。他生活简朴，淡泊名利，一生布衣蔬食，却将家中珍藏的大量古籍文献与文物无偿捐献。执教吉大期间，他曾向学校有偿捐献一批甲骨和青铜文物，这些珍贵的罗振玉旧藏后来成为吉林大学考古与艺术博物馆的重要展品，为师生教学科研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他为人谦和，待人真诚，即便已是学界泰斗，仍虚心向他人请教，从不以权威自居。作为九三学社社员，他1978年被推荐为政协常委、文教委员会副主任，还曾担任吉林省历史学会理事、考古学会理事、省图书馆会刊丛书顾问、省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全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武汉中国文献学研究会学术委员等诸多社会职务，在参政议政、文化传承等领域积极贡献力量 。
（从左至右）苏晨、罗继祖、王贵忱
1995年，岭南学者王贵忱一行前往大连拜访，彼时83岁的罗继祖视力已极差，行动不便，却坚持亲自回拜并设宴款待，席间为来访者题跋赠字，其守礼谦逊的家风与气度，让在场者深受感动。
这种“淡泊敬笃、悲天悯人”的品格，贯穿了罗继祖的一生。晚年在《我的学术思想》一文中，他将自己的人生追求概括为七个方面：尊儒尊孔、反封反殖、良史直笔、悲天悯人、同情弱者、针砭世风、离休余热。这二十八字不仅是他的学术信条，更是他的人生写照。1994年，他曾自拟挽联，对自己的一生作出恰如其分的评价：“尊儒尊孔尊董史尊马列求是务实；研经研史研诗文研书画适性怡情”。在学术研究中，他坚持“良史直笔”，不迎合时势，不歪曲史实；在生活中，他“同情弱者、悲天悯人”，常为底层民众发声，针砭社会陋习；离休后，他仍“余热生辉”，笔耕不辍，吉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罗继祖绝妙小品文》，以白话文笔记形式针砭时弊、激浊扬清，与《枫窗三录》一文一白，堪称其著述双璧。
他的学生回忆，罗老不仅教他们治学，更教他们做人。他常说：“治学先治心，心正方能治学；做人先立德，德高方能立世。”在他的影响下，许多学生走上了史学研究之路，传承他的治学精神与人格魅力，成为学界的中坚力量。吉林大学的校园里，至今仍流传着罗老的育人故事，他的教学理念与人格风范，已成为吉大史学学科的精神财富，被校史铭记传承。1988年，罗继祖正式离休，结束了在吉大的执教生涯，定居于大连白云新村。
艺文双绝：翰墨飘香的文人风骨
除了史学研究与教书育人，罗继祖还是一位书画双绝的艺术家，其书法与绘画作品兼具学术底蕴与文人风骨，在艺术界享有盛誉，这一特质也成为他学术人生的重要注脚，被载入吉林大学校史的文化篇章。
临赵松雪草书千字文 纸本水墨
罗继祖的书法传承自祖父罗振玉，16岁习唐 人写经，后兼学各家，宗法唐宋，精研笔法，以颜真卿楷书、唐 人写经为根基，旁涉诸家，形成了“宽博大气、骨肉丰腴、古韵气清、沉稳老成”的独特风格。他的书法作品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文言札记的手稿字迹工整、气韵流畅，毛笔条幅则笔墨苍劲、意境深远，充满浓郁的书卷气。其书法严整挺拔，极富书卷气，在国内外都享有盛誉，入选“全国第一届书法篆刻展览”和1987年在日本东京举办的“中国书法家百人展”等重要展览。可他却不事张扬，更不屑以此牟取名利，称自己的字为“金不换”书。有人求其书法，不论识与不识，他都会欣然应允，并且不收一分钱润笔。吉林省博物院曾举办“先生向北——于省吾、罗继祖遗墨展”，精选其书法作品与手稿139件（套），系统展示了他的艺术成就，其行楷作品谨而不肆，内敛儒雅，深得虞世南“君子藏器”的精髓，被书法家们誉为“学者书法的典范”。
罗继祖楷书祖父罗振玉所撰题辽宁省博物馆藏《初拓唐王居士砖塔铭》跋语
相较于书法，罗继祖的绘画作品更为罕见，尤显珍贵。他的国画以山水为主，得南宗法乳，逸笔草草，意境幽邃，气度闲雅。其作品《黄山云海图卷》《摹渐江青绿山水》等，笔墨简练却意蕴深远，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皆透着文人雅士的淡泊心境，展现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境界。他的书画作品之所以格调高雅，源于深厚的学术修养——史学的严谨、文学的底蕴、国学的滋养，都融入笔墨之中，使其作品不仅有艺术之美，更有文化之魂。
摹渐江青绿山水 纸本设色 1977年
罗继祖的艺术创作，始终与学术研究相辅相成。他的书法手稿本身就是学术文献，其绘画作品则寄托着对历史与自然的感悟。晚年定居大连白云新村后，他常在海滨漫步，观潮起潮落，思古今变迁，将这份感悟融入书画创作与学术著述中。凭海临风之际，他挥毫泼墨，写下“不妖不染意非禅，惟一惟精见性真”的诗句，既体现了艺术追求，也彰显了人生境界。
2002年5月28日，罗继祖先生在大连逝世，享年89岁 。这位未进过一天学堂的史学大家，以家学为根基，以勤勉为阶梯，在辽史研究、文献考据、教书育人、书画艺术等领域都取得了卓越成就。他的一生，是对“家学传承”的最好诠释，是对“潜心治学”的生动演绎，更是对“立德树人”的深刻践行。
如今，吉林大学的讲堂上仍在讲述他的学术思想，辽史研究的著作中仍在引用他的成果，他捐赠的古籍文献与文物仍在滋养着后人，他的书画作品仍在传递着文人风骨。罗继祖先生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史学研究的道路；又如同一棵古松，扎根于文化土壤，枝繁叶茂，荫蔽后人。（作者：张铭）
本版编辑：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