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集安的高句丽壁画墓中，龙，是出镜率极高的艺术形象。
这些绘于4世纪至7世纪的龙，跨越三个世纪的时光，留存于舞踊墓、四神墓、五盔坟四号墓、五号墓等重要贵族墓葬之中，不仅是高句丽绘画艺术的璀璨瑰宝，更以独特的视觉语言，承载着高句丽与中原王朝千丝万缕的文化联结，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史格局的鲜活物证。高句丽壁画中的龙，并非孤立的艺术符号，其造型演变、等级特征与文化寓意，背后是高句丽对中原文化的主动吸纳与深度认同，更藏着“龙的传人”这一共同的文化基因。
高句丽壁画中龙的分布与造型特色
高句丽壁画中的龙，依据贵族墓葬身份等级、绘制年代与场景需求，呈现出丰富多样的形态，且分布广泛，成为高句丽高等级墓葬壁画的核心装饰元素之一。目前，在集安已发现的高句丽壁画墓中，大量墓葬都绘有龙纹，其中以舞踊墓、四神墓、五盔坟四号墓、五号墓等最为典型，这些高句丽贵族墓葬，龙的绘制规格与精美程度，与墓葬主人的贵族身份地位高度匹配。
从时间脉络来看，高句丽壁画中龙的造型呈现出从简约到繁复、从质朴到华丽的演变过程。4世纪至5世纪，是高句丽龙纹壁画的初创期，以舞踊墓中的青龙为代表。这幅青龙壁画位于墓室藻井，作为四方神中的东方之神，其形象已然初具中原青龙的典型特征：龙首昂扬，吻部前突，眼如圆杏，鳞甲排列规整，身躯蜿蜒舒展，尾部上翘，四肢粗壮有力，整体姿态雄健，却又不失简约质朴，展现出早期高句丽龙纹艺术的青涩与古朴。
青龙·集安舞踊墓
6世纪至7世纪，高句丽龙纹壁画达到鼎盛期。这一时期的龙，造型更加华丽繁复，细节刻画极为精细，龙首的角、须、目、吻刻画得栩栩如生，鳞甲层层叠叠，纹理清晰可辨，龙的身躯更加修长灵动，姿态多样，或昂首腾飞，或俯身盘踞，或蜿蜒前行，色彩上多采用朱砂、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历经千年依旧鲜艳夺目。五盔坟四号墓与五号墓中的龙，将华丽发挥到极致，龙身装饰有珠宝、祥云等元素，线条细腻流畅，色彩搭配和谐，展现出高句丽壁画艺术的最高水准。
此外，壁画中还出现了乘龙仙人的构图，仙人端坐于龙背之上，衣袂飘飘，龙则昂首展翅，仿佛承载着仙人遨游天界，既融合了中原的神仙思想，又融入了高句丽自身的审美情趣。从形象来看，五个乘龙的仙人可能象征着华夏始祖的五帝。
乘龙仙人·集安四神墓
龙纹·集安五盔坟五号墓
高句丽龙纹中的中原文化印记
细看集安高句丽壁画中的龙，有一个最为鲜明且统一的特征，就是几乎所有龙纹均为三爪造型。在后世的儒家托古改制认知中，有“五爪为龙，四爪为蟒，三爪为蛟”的等级划分，其实是元代以后才被官方严格规定的礼制规范，用于区分皇室与贵族的身份等级。而高句丽壁画中的三爪龙的形象，与汉唐时期中原龙纹多为三爪、四爪的情况相吻合。
神龙·集安五盔坟四号墓
龙作为中原华夏民族的传统图腾，自先秦时期起，便与礼制文化紧密结合，成为等级与权力的象征。随着中原文化的不断传播，这种龙的形象与礼制结合的观念，也逐渐传入周边民族地区，高句丽便是其中之一。高句丽自建国后，经早期的间接交流逐步发展，至魏晋南北朝时期与中原王朝形成密切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交流，主动学习中原的礼制、文字、艺术等文化成果，将中原的文化符号融入自身的社会生活与艺术创作之中。
蟠龙·集安五盔坟四号墓
集安高句丽壁画中统一的三爪龙造型，正是这种文化交流与融合的产物。结合高句丽的社会等级制度来看，三爪龙的使用，既体现了高句丽对中原礼制文化的认同与遵循，又贴合了自身的社会实际。高句丽作为中原王朝的边疆政权，其王室等级低于中原皇室，因此并未使用象征中原皇室的五爪龙，而是选用了符合自身贵族等级的三爪龙，既表达了对中原王朝的臣服与尊重，又彰显了自身贵族阶层的身份地位。这种遵循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认同后的自觉践行，说明高句丽在建立之初就将中原的礼制观念融入自身的社会秩序之中，将龙纹的等级划分与自身的贵族等级制度相结合，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又贴合中原礼制的龙纹使用规范，成为中原文化向东北边疆传播、各民族文化交融的有力佐证。
高句丽的龙文化认同与民族融合见证
在高句丽的艺术世界中，龙并非简单的装饰元素，而是被大量描绘、广泛使用的核心文化意象，这种对龙的大量描绘与极致喜爱，背后是高句丽深刻的文化心理认同，认同龙作为华夏民族图腾的象征意义，自视为“龙的传人”，这种认同，也成为高句丽融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精神纽带。
神龙·集安五盔坟四号墓
高句丽的高等级墓葬，绘有大量龙形象，且绘制工艺精湛，色彩鲜艳，耗费了大量的人力与物力。这些壁画中的龙，不仅用于装饰墓室，更承载着高句丽人的精神信仰与美好期许，龙在高句丽人的观念中，是吉祥、威严、力量的象征，能够辟邪祈福、守护墓主人的灵魂，更能够带来好运与繁荣。因此，高句丽贵族将龙绘制于墓葬之中，既是对自身身份地位的彰显，也是对美好未来的期盼，更是对龙文化的极致推崇。
这种对龙的推崇，本质上是对中原华夏文化的认同。龙是中原华夏民族的精神图腾，是“龙的传人”这一身份认同的核心符号，高句丽对龙的推崇，正是其认同华夏文化、渴望融入华夏文明圈的直接体现。在高句丽的文献中，多次出现高句丽人认同华夏祖先、传承华夏文化的记载，比如高句丽王室自称“高阳氏（或高辛氏）之后”，高阳氏（高辛氏）是华夏民族的远古祖先之一，这种身份认同，与对龙文化的推崇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高句丽的华夏文化认同体系。（作者：孙炜冉）
本期编辑：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