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长春的文化星空中,公木先生(1910—1998)的名字如北斗般璀璨。这位原名张松如的河北辛集人,以《八路军进行曲》的激昂旋律定格民族记忆,以《英雄赞歌》的深情咏叹激荡家国情怀,更以半个多世纪的治学育人之路,在春城大地上播撒文化火种。
从延安窑洞的革命诗人到吉林大学的学界泰斗,从东北师范大学的初创元勋到蒙冤下放的坎坷行者,公木与长春两所名校的命运深度交织,不仅见证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崛起,更诠释了“大先生”应有的风骨与担当——以诗为刃划破黑暗,以学为基滋养后学,以爱为壤扎根春城。如今,东北师范大学本部图书馆二楼走廊的公木纪念像,吉林大学文科发展史上的坚实足迹,都是他与这座城市精神共生的永恒见证。
烽火拓荒
东北师大初创的燃情岁月
公木与长春的缘分,始于东北师范大学的前身——东北大学的烽火初创。1945年抗战胜利后,党中央号召延安骨干赴东北开拓根据地,公木毅然响应,于同年9月抵达东北,出任本溪市委宣传部部长。1946年1月,他受东北局委托,参与筹建东北公学(东北师范大学前身),被任命为党委书记、教育长,与校长白希清、副校长舒群一同在本溪宣告学校成立,这是中国共产党在东北地区创建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承载着文化救国的重任。

1946年东北大学在本溪建校时的校舍
初创之际,时局动荡,战火纷飞。1946年2月,东北公学更名为东北大学,公木继续担任教育长,协助校长张学思搭建教学框架。他亲手起草《东北公学招生广告》刊于《东北日报》,明确“造就行政技术及师资等实际工作人才”的办学宗旨,首期便录取270余名学子。作为学校核心管理者,他不仅要处理行政事务,还兼任教育学院院长,走上讲台授课。当时办学条件极为艰苦,没有固定校舍,只能借用民房、教堂开课,教材靠手抄油印,教具匮乏到极点,公木带头编写《国文》《政治常识》等教材,将延安的革命教育理念与东北的实际需求相结合,课堂上既有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深刻阐释,也有革命诗歌的激情朗诵,更有对敌斗争的现实教育。
然而,国民党军队的进犯迫使学校开启艰难的迁徙之路,从本溪到安东(今丹东),再到长春、哈尔滨,最终于1946年6月抵达佳木斯,这段历时3个月、行程1500余公里的大撤退,全程由公木亲自主持和指挥。撤退途中,师生们徒步急行军,遭遇国民党飞机轰炸,5名学生牺牲、10人重伤,公木沉着应对,带领师生避开战火、筹措粮草,最终安全转移,用行动践行着“教育救国”的初心。

公木先生1946年在本溪
1946年9月,公木调任东北局宣传部工作,虽在东北大学任职仅8个月,但他参与奠定的办学根基、确立的育人方向,为后来东北师范大学的发展埋下了重要伏笔。更为珍贵的是,他还为东北师范大学校歌填词,歌词中“勤奋创新,为人师表”的校训精神,至今仍激励着一代代东师人。如今,东北师范大学校史陈列馆中,仍珍藏着他当年起草的招生广告、编写的教材手稿,而本部图书馆二楼走廊内陈设的公木半身纪念像,正是学校为铭记其建校之功与校歌创作贡献而设,成为师生们缅怀先驱、传承精神的重要载体。
命运转折
从京华到春城的坎坷扎根
新中国成立后,公木的人生迎来短暂的高光时刻。他历任鞍山钢铁公司教育处处长、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所长,在文艺界声名鹊起,先后出版《十里盐湾》《中华人民共和国颂歌》等诗集,成为新中国诗歌创作的领军人物之一。然而,1957年的政治风暴骤起,公木因敢于直言被错划为“右派”,撤销一切职务,1959年春被下放到吉林省图书馆当馆员,这一顶“右派”帽子一戴就是三年多。
这场突如其来的迫害,成为他人生的重大转折,却也让他与长春深度绑定。初到长春时,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年近半百的公木只身一人,过着半劳动改造半工作的日子,处境极为艰难。图书馆的工作繁杂而辛苦,他每天要在昏暗的书库里搬书、整理旧籍,还要打扫卫生、清理杂物,干着与学识毫不相干的体力活。生活上更是拮据,粮食定量供应,常常吃不饱饭,冬天宿舍没有暖气,只能靠一件旧棉袄抵御严寒,手上长满冻疮仍要坚持劳动。但他并未沉沦,在劳动间隙,他偷偷把图书馆里的古籍善本找来研读,从《诗经》到《老子》,从先秦寓言到历代诗论,在布满灰尘的书堆中,他用读书笔记记录下密密麻麻的心得,这段看似灰暗的岁月,反而成为他学术积累的黄金时期。后来“文革”后期“批儒评法”时,他重拾在图书馆时的研究兴趣,完成了著名的《老子校读》初稿,这份坚韧让人动容。

公木的“伯乐”,是吉林大学的校长匡亚明先生。1961年年底,匡亚明听说了公木的遭遇,当时吉大中文系正处在建设关键时期,急需顶尖人才,他当即决定邀请公木到吉大中文系做代理主任。时任吉大教师的刘中树详细向匡校长汇报了公木的情况,匡亚明力排众议,不仅为他解决住宿,还为他创造宽松的治学环境,支持他开展诗歌研究。1962年,公木正式调入吉林大学,被安排住进吉大号称“十八家”的宿舍楼二层,在这里重新开启了学术人生。长春这座城市的包容与温暖,也让公木感受到久违的归属感——无论是图书馆的古籍相伴,还是吉大校园的学术氛围,亦或是与吴翔师母相濡以沫的家庭温情,都成为他走出阴霾的力量,后来他常说:“长春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有我最珍贵的记忆与牵挂。”
杏坛深耕
吉大副校长的治学担当
在吉林大学的数十年,是公木学术生涯的巅峰时期,也是他践行“大先生”使命的核心阶段。1978年,公木凭借深厚的学术造诣与卓越的管理能力,被正式任命为吉林大学副校长,同时兼任中文系主任,与于省吾、金景芳等名家一同,为吉大文科发展撑起一片天空,成为学校文科建设的核心领军者,这一任职记录被清晰载入吉林大学历任领导名录。
在吉林大学的数十年,作为副校长,公木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中。他主持修订中文系课程体系,增设《中国诗歌史》《古典文论专题》《毛泽东诗词研究》等特色课程,推动建立了中文系研究生培养体系,使吉大中文成为全国首批硕士点、博士点之一,为学科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为了提升学科影响力,他亲自出面邀请王力、王瑶、钱钟书等国内顶尖学者来校讲学,每次名家到访,他都全程陪同,与师生一同听课、研讨,让吉大校园的学术氛围日益浓厚。他注重青年教师培养,推行“以老带新”制度,手把手指导年轻教师备课、科研,当时刚留校的年轻教师张福贵、王富仁等,都曾得到他的悉心指点,后来纷纷成为学界骨干。

公木先生和学生在一起
在教学一线,公木始终坚守讲台,即便身居副校长之位,仍坚持给本科生上课,从未间断。冬天的吉大教室没有暖气,他穿着旧棉袄,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讲到延安的革命诗歌,声音洪亮却不失温和。有学生回忆,公木讲《伐檀》时,会模仿农夫劳作的姿态,念出“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让学生瞬间身临其境;讲自己创作《八路军进行曲》时,他会说起延安窑洞里与郑律成彻夜合作的岁月,告诉学生“诗歌要扎根大地、贴近人民”。他对学生倾囊相授,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学生有疑问,他都耐心解答。1990年起,他指导博士生郭杰开展国家“七五”社科重点课题《中国诗歌史论》的研究,八年间,他的寓所成了师生研讨的阵地,常常深夜还亮着灯,他逐字逐句批改文稿,大到理论框架,小到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这部九卷本著作后来获第一届国家社科优秀成果奖,成为中国诗歌研究的里程碑式著作,郭杰后来回忆:“先生的严谨与执着,是我一生的治学榜样。”

在学术研究上,公木实现了创作与研究的双向突破。他提出“第三自然界”理论,将诗歌创作视为“人类精神的自由创造”,著有《诗论》《中国诗歌史论》等专著,构建起独特的诗歌理论体系;同时深耕传统文化研究,《老子说解》《先秦寓言概论》等著作,以现代视角解读古典文献,兼具学术深度与可读性。尤为可贵的是,他始终坚守文化传承的使命,在《不应把中国古代诗学放诸“死海”》一文中疾呼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以实际行动推动古典文学的当代传播。他与长春出版社的深厚渊源,更成为春城文化的一段佳话,《毛泽东诗词鉴赏》1994年初版后重印100余次,发行百万册,成为全国优秀畅销书,其对领袖诗词的独特解读,源于他作为革命亲历者的深刻体悟。
双校铭志
诗魂永驻春城沃土
1998年10月30日,公木先生在长春逝世,但他的精神遗产如松水长流,滋养着春城乃至全国的文化土壤。他与长春两所顶尖高校的深厚羁绊,成为这座城市教育史上的一段佳话——东北师范大学铭记他初创之功与校歌创作贡献,在本部图书馆二楼走廊特设公木纪念像,供师生缅怀瞻仰;吉林大学感念他深耕之劳,将他的学术思想纳入课程体系,中文系的课堂上仍会讲述他当年教书育人、建设学科的往事,他推动建立的中文博士点,至今仍是学校的优势学科。
公木的人生传奇,始终贯穿着“坚守”二字:坚守革命初心,即便蒙冤下放,在图书馆搬书扫地的日子里,仍未动摇对真理的追求,在《假如让我得重生》中誓言“心不改初衷,继续与历史主线相结合”;坚守学术良知,无论顺境逆境都潜心治学,以340万字的《公木文集》铸就学术丰碑;坚守师者本色,以温润谦和的品格影响无数后学,诠释“立德树人”的真谛。他与吴翔师母相濡以沫的爱情,与《贼》《强盗》两首诗共同成为佳话,展现了“大先生”柔情的一面。

公木先生手捧军歌奖状
作为学者,他是中国诗歌研究的泰斗,“第三自然界”理论开拓了文艺研究的新视野;作为诗人,他的《八路军进行曲》成为军歌,《英雄赞歌》传唱至今,融入民族血脉;作为教育家,他参与创建东北师范大学、担任吉林大学副校长,为两所名校培养了大批人才,奠定了文科发展的坚实基础。长春出版社出版的《新华颂(公木诗文选)》,让未曾公开发表的诗文重见天日,为研究其思想与作品提供了珍贵史料;吉林省文联、社科联的岗位上,他推动区域文化发展,让春城的文化氛围愈发浓厚。
从延安的烽火到长春的杏坛,从东北师大的初创到吉大的深耕,公木先生以一生践行了“以诗育人、以学立人”的使命。他与长春的共生之路,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是一座城市与一位大师相互成就的典范。公木先生曾说:“诗歌是永恒的太阳,教育是不灭的火种。”在长春这座教育名城,他的诗魂与教泽将永远延续,激励着后人以理想为帆,以学识为桨,在文化传承与创新的道路上不断前行。而那座陈设于东师图书馆走廊的纪念像,那本流传甚广的《中国诗歌史论》,都是他留给春城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永远熠熠生辉。(作者:张铭)
本期编辑: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