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的节日谱系中,春节无疑是最为辉煌夺目的华章。这个跨越数千年的岁时庆典,以福、禄、寿、喜、财为经纬,编织出一幅人性伦理与天地精神交相辉映的文化长卷。当我们追溯春节的源流,看到的不仅是辞旧迎新的仪式,更是一个古老民族面对时间流转、岁月更迭的从容与智慧。

桃符万象
门楣上的家国春秋
大年三十,未时(13时-15时)刚过,第一声爆竹划破乡野寂静,霎时千家万户门庭披红擎绿。宋人王安石“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诗句,道出了春节最具标志性的符号——春联。这一习俗可溯至上古先民对桃木辟邪的信仰,五代后蜀主孟昶“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一联,开创了以联语代画像的先河,自此桃符演变为平仄相调、对仗工整的文学形式,将驱邪禳灾的原始巫术升华为雅俗共赏的门庭艺术。

春联虽尺幅有限,却承载着中国人对世界的全部想象。“又是一年春草绿,依旧十里杏花红”是对时序轮回的安然接纳;“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是士人精神的血脉赓续;“平安即是家门福,孝友可为子弟风”则直指儒家伦理的核心。从“向阳门第春常在”到“华夏有天皆丽日”,门框上的对仗文字既是个人家训,也是国家寓言。至于仓房的“五谷丰登”、井栏的“井泉大吉”、畜栏的“六畜兴旺”,更将祝福延伸到万物生长的每个角落。
门神年画
从驱祟卫宅到祈福纳祥
与春联相伴而生的门神,是中国民间信仰史中延续最久的神祇体系。从《山海经》执苇索以御恶鬼的神荼、郁垒,到汉代作为门神的荆轲,再到唐代秦琼、尉迟恭戎装守宫的年画,门神的更迭映射着民间信仰的层累建构。唐太宗夜不能寐、二将甲胄侍立的传说,使武将门神成为主流;唐玄宗朝钟馗“专司捉鬼”的职能,则添了几分狰狞中的慈悲。宋元以降,赵云、马超、穆桂英乃至萧何、韩信纷纷列位门廊,门神家族从神将拓展至谋臣、女杰,实则是民众对忠勇智义的集体认同。

当驱邪的原始功能逐渐淡化,门神便化作斑斓门画。杨柳青的明快、桃花坞的雅致、杨家埠的朴拙,年画流派各擅胜场。《鲤鱼跳龙门》寄托阶跃之志,《榴开百子》暗合多嗣之福,《三娘教子》《天河配》将伦理教化寓于丹青。与之同源的挂签——五彩纸剪成流苏形制,中间镂刻“吉庆有余”字样——则藏着有趣的民间叙事:姜子牙封妻马氏为“穷神”,命其“遇破即回”,百姓遂以破纸剪纸拒穷神于门外。谐音“挂钱”的吉物,就这样将避厄与求财巧妙结合。
年夜饭
家族共享的时光之宴
“说一千,道一万,三十晚上吃顿饭。”年夜饭是春节仪式的最高潮。其源头可溯至上古年终的蜡祭,先民以猎物献祭神灵,后渐演变为家族共享的“分岁”之宴。
是日,北墙悬起写满列祖名讳的家谱,香烛氤氲中,“清晨三叩首,早晚一炉香”的古老礼俗与满桌珍馐构成生者与祖先的跨时空对话。年夜饭并无全国统一菜单,却在民间智慧中凝成文化共识:四凉八热,取“四平八稳”之意,对应十二月之数。凉拌猪耳喻“有头有脸”,海蜇皮冻寓“团团圆圆”;热菜中红烧鱼留头留尾,是“年年有余”的视觉象征;四喜丸子对应福禄寿喜,白菜豆腐则取“百财清白”之谐音。十二道菜暗合十二生肖,十二个月月月顺遂——这顿饭早已超越果腹之需,成为中国文化中的时间哲学在食物中的直接呈现。

“穷过年,富过年,没吃饺子没过年。”这一北方面食何以成为春节的味觉图腾,医圣张仲景以面皮裹药材施舍冻耳贫民的善举,与女娲抟土造人、以线拴耳的创世神话,共同构成了饺子的双重起源。前者是仁术济世,后者是人文初祖,一枚半月形面食竟贯通了医道与神道。
东北人家包饺子堪称一场微型仪典。肉馅必是“素腊八荤过年”的时令选择,半月形元宝状须捏出细密褶裥——“日子过得牢靠”的朴素愿望,就藏在这指尖功夫里。忌讳“算算术”是怕招小人算计,五枚铜钱包入饺中,“五”谐“捂”,福禄寿喜财一并捂住。煮时呼“元宝下锅”,三滚三点凉水喻福运必经沉浮;饺子破裂称“挣了”,以吉祥话消解不祥。天一只、地一只、第三只敬祖宗的食前礼,让一顿夜宵染上祭祀的神圣。
至于用大米小米共煮的“隔年饭”,黄白相间名曰“金银满盆”,将农耕民族对余粮的渴望凝于陶盆。
守岁灯火
消解时间的智慧和从容
守岁曾是欢度春节、迎接新年最郑重的仪式之一。“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是中国人对时间界限的划分和标记,孩童手中那颗红枣,被赋予“春来早”的期许;柿饼是“事事如意”,杏仁是“幸福人”,连嗑瓜子都名为“嗑穷”——三十儿晚嗑去贫穷,舌尖上的谐音游戏成了守岁人们的心理疗法。那盘不可或缺的苹果,以“平平安安”四字消解着岁月更迭的焦虑。

院落之中垒起的旺火塔,是北方春节中最壮观的意象。富贵之家以木柴垒砌直径五尺、丈余塔身,点燃后火焰彻夜,“旺气冲天”的象征与上古燎祭一脉相承。就在这热烈明亮的火焰中、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旧岁与新年悄然融合。此时回望门楣新贴的春联、门神斑斓的甲胄、年画中嬉戏的婴孩,以及那桌尚未冷却的年夜饭——所有年俗碎片拼合起来,正是中国人面对时间流变时那份安稳从容:知来处,明当下,信将来。
当奔波在外的游子循着饺子香气推开家门,当旺火余烬化为初一清晨的瑞烟,春节便完成了它一年一度的使命:以团圆之名,将散落天涯的家人重新拢聚在同一屋檐下。那些被反复擦拭的祖训、被代代相传的禁忌,并非蒙昧的遗存,而是这个民族在漫长岁月里为自己构筑的精神方舟——载着伦理之美、亲情之暖、艺术之智,向着又一轮春秋平安渡去。(作者:施立学 施宏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