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春的城市中心，坐落着一座百年寺庙“般若寺”。一道围墙将城市的繁华与喧嚣隔离在咫尺之外，寺墙之内，香火缭绕、梵音阵阵，仿佛时光也慢了半拍。而在寺庙之中，一座名为“仁护堂”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走进建筑，映入眼帘的不是佛像，而是一位抗联英烈的生平与风骨，他就是赵尚志将军。很多人可能不了解这位铁骨铮铮的英雄，他不屈的头颅曾在这座寺院之中埋藏了62年……
长春般若寺中，陈列有赵尚志生平事迹的“仁护堂”
壮烈的殉国
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大片锦绣山河为日寇所占据。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之际，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在东北大地上，开始了长达14年艰苦卓绝的抗争。一时之间，“南杨北赵”的威名响彻白山黑水之间。“南杨”，是指杨靖宇；“北赵”，便是赵尚志。作为东北抗联创建者和领导者之一，赵尚志被称为“北国雄狮”，曾令日寇闻风丧胆。
赵尚志（前排中）与巴彦抗日游击队队员合影 资料图片
1941年末，赵尚志率领小部队在鹤立、汤原北部地区开展活动的情况被敌人所侦知。兴山伪警察署署长田井久二郎和特务主任东城政雄，收买、训练汉奸特务打入抗联队伍。
1942年2月12日，赵尚志在战斗中被混入队伍的特务偷袭，重伤被俘。田井久二郎曾这样供述杀害赵尚志将军的前前后后：“在汤原、鹤立两县境的山腰地带，出现了赵尚志将军。对此，我和东城（政雄）极其恐惧。我们想，若要维持治安，就需要把赵将军消灭掉。于是我命令东城，让他派遣过去所使用的特务，如猎取毛皮的猎人等，打入赵尚志将军的部队，计划利用机会把赵将军打成重伤后逮捕，或进行暗杀。我命令东城执行了这个事宜。在1941年12月末到第二年的1月初，特务刘德山和张青玉两人打入到赵尚志将军指挥的部队，计划进行暗杀……在1942年2月12日的早晨三点，刘德山乘机从赵尚志将军的背后向将军进行射击，打中了将军的下腹部，因而将军受了重伤倒在地下。正在这时候，派到梧桐河以北两公里的警察警备队约三十名立即逮捕了赵尚志将军。因为将军受了重伤，遂于当天的午前七点为国而死。”
田井久二郎的供述 资料图片
身负重伤的赵尚志宁死不屈，在被俘后大义凛然地斥责审讯他的警察。伪三江省警务厅给伪满治安部的报告记载：“当警察对他审讯时，他对满人（中国人）警察说：‘你们不也是中国人吗？你们出卖了祖国，还不觉可耻吗？我一个人死去，这没有什么。我就要死了，还有什么可问？’说完闭口不语，狠狠地瞪着审讯他的人，而对他受重伤所造成的痛苦未发一声呻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痛斥敌人，拒绝医治，壮烈殉国之时年仅34岁。赵尚志牺牲时，距离这一年的除夕夜还有两天。
日伪杀害赵尚志将军的报告 资料图片
穷凶极恶的日寇，残忍地割下赵尚志的头颅，将他的躯体扔进了松花江的冰窟中，而他的头颅被装进木箱，运到当时伪满的“首都”——被改名为“新京”的长春，此后便一直下落不明。
艰难的寻找
日寇投降后，赵尚志的战友周保中担任苏军驻长春卫戍司令部副司令，同时担任东北人民自卫军总司令。他曾对苏军马林诺夫斯基元帅提出找回杨靖宇和赵尚志头颅的要求。马林诺夫斯基元帅表示：“杨靖宇、赵尚志不仅是中国人的骄傲，也是世界所有反法西斯正义力量的骄傲，我们一定要全力协助周将军找到杨靖宇和赵尚志的头颅。”当时，苏军驻长春参谋长安德耶夫上将派出五个苏军支队，对长春伪满帝宫以及八大部等日伪盘踞的地点进行了数次搜索，但始终未能有所收获。
1946年4月，东北民主联军解放长春之后，陈云曾亲自要求东北民主联军总政治部主任陈正人继续寻找赵尚志的遗首：“前番周保中没有找到杨靖宇和赵尚志同志的遗骨，现在我军解放了长春，还要继续寻找。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找到，因为东北老百姓都怀念他们。”接到任务之后，陈正人率领政治部工作人员在长春重点地区进行了寻找。考虑到保存遗首所需要的条件，他们重点对日本关东军的军用医院以及日伪监狱中的医疗室进行了逐一排查，但仍未能取得进展。随后，由于东北战事趋于紧张，不久之后我军便奉命撤出长春，而对英雄遗首的搜寻工作仍未停止。
功夫不负有心人。1948年春夏之交，我地下党在长春大学医学院的一间地下室中找到了三个大玻璃瓶，分别装有两颗头颅、一颗心脏。此后经过查证，两颗头颅是杨靖宇、陈翰章同志的遗首，这颗心脏则是爱国志士常隆基的心脏。同一年里，汪雅臣将军的遗首则在黑龙江五常县被发现。遗憾的是，赵尚志的遗首依然没有下落。
在此后的几十年间，对赵尚志遗首的寻找始终没有停止。
尚志市烈士纪念馆内的赵尚志将军塑像 资料图片
1987年，这次漫长的搜寻迎来了转机。这年冬天，日本女记者山崎枝子（中文名林郁）在黑龙江采访了抗联老战士李敏。李敏担心将军的遗首可能存放在日本，希望她能够帮助寻找。 山崎枝子回国之后，得知当年谋害赵尚志的主凶之一田井久二郎早已病死，而另一名主凶东城政雄依然活着。于是，她找到了时年已经75岁的东城政雄。带着深深的忏悔，他回忆了把将军头颅带回长春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据东城政雄讲述：“几个人把报告书和装着赵尚志头颅的白木箱交给了我，由我带着登上飞机，到‘新京’。一到‘新京’，我便乘上前来迎接我的小汽车，一直来到伪治安部大臣室。伪治安部大臣于芷山接见了我。当我打开白木箱盖让他看时，他欢喜地说：‘好！好！’……”他回忆，赵尚志将军的头颅被运往长春后，日本准备将其公开示众。不过，由于飞机上气温较高，加之没有经过药物处理，头颅运抵之后，已经无法保存，随后被埋在了城市中的“般若寺”中。
今日的般若寺
这一消息成为寻找将军遗首最为重要的一条线索。有关机构、人士曾多次来到这座寺庙寻找将军的遗首，尽管搜寻的范围缩小了许多，但是依然没有结果。
意外的发现
2004年6月1日，一位军人走进了长春市中心的般若寺。他叫姜宝才，是沈阳军区政治部电视艺术中心的编导。当时，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临近，在拍摄《东北抗联》文献专题片时，他得知了赵尚志将军遗首埋藏在般若寺中的线索，随后专程来到这所寺庙进行踏察。在与僧人的交谈中，他意外得知，就在前一天，也就是2004年5月31日，寺庙在修缮的过程中，于后院距离北墙10厘米、地下50厘米处发现了一颗头颅。在僧人果慈超度后，这颗头颅被埋葬在了净月潭的山林中。
箭头处为头骨出土处 资料图片
一颗单独的头颅埋葬在“般若寺”中……这些线索让姜宝才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可能就是赵尚志将军失踪62年的头颅。姜宝才将此事迅速告知了远在哈尔滨的抗联老战士、原赵尚志的老部下、曾任黑龙江省长的陈雷及夫人李敏。一天之后，已经年过八旬的李敏带领赵尚志外甥李龙、李明等一行五人从哈尔滨赶到长春，在僧人果慈的带领下赶到了净月潭，找到了这颗被安葬于此的头颅。
2004年6月2日，姜宝才与赵尚志亲属及战友来到头骨转埋地——长春市郊的净月潭森林公园，将头骨取出
姜宝才（右）向赵尚志胞妹赵尚文介绍遗首发现情况 资料图片
此后，这颗头颅分别送往黑龙江省公安厅以及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进行了科学鉴定。根据鉴定，这颗头颅为入土50年以上的陈旧性骨骼，男性，年龄范围在31岁至36岁间，身高160-163厘米之间，头骨左侧的骨质缺损系死者生前骨骼损伤后病理改变所致……
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检验报告 资料图片
性别、年龄、身高，左眼下的伤痕……这些特征均与有关文献记载相符，也与亲属和战友们的回忆一致。根据颅像重合鉴定的结果，颅骨与赵尚志将军的生前照片标志线、标志点均能重合在标准范围内。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这颗头颅就是人们苦寻六十余年的将军遗首。此后，依照将军的遗首，专家们运用科技手段复原了他的面容。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英雄模样，真切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赵尚志将军生前留存的照片极少。这张曾经广泛使用的“赵尚志画像”，是参照赵尚志哥哥赵尚朴的样貌绘制的
根据赵尚志将军遗首，将军的面容得到了更加真实的还原 资料图片
2008年10月25日，在赵尚志百年诞辰前一天，他的遗首被安葬在位于辽宁省朝阳市的家乡，一代抗日名将终于魂归故里。
在他出生时，这个村落的名字是王伦沟乡，喇嘛沟村；当他归来时，这个村落的名字已经改成了尚志乡，尚志村。
永远的记忆
将军的遗首为何埋葬在般若寺中？围绕着这个问题，最为权威的说法认为，在那段岁月，是般若寺的创建人倓（tán）虚法师及其弟子澍（shù）培法师，在危险的环境下保存了将军的遗首。
据一些居士回忆，赵尚志的颅骨最初被埋在般若寺四座大殿中间。1986年，澍培法师圆寂前，曾嘱咐弟子将赵尚志头颅移到倓虚纪念塔旁。
因“将军遗首埋在般若寺”的线索在1987年才出现，此时澍培法师已经圆寂，因而多次搜寻未能取得结果。
倓虚法师
岁月无声，忠魂不泯。尽管屡经波折，但是人们始终没有放弃。
每一次探寻，都是对英雄的致敬；每一份坚持，都是对历史的铭记。凭着这份长达62年的执着，人们终于寻回了赵尚志将军的遗首……
般若寺中的赵尚志将军颅骨发掘处
几十载光阴间，赵尚志将军的遗首长眠于这片他为之牺牲一切的热土中。
为了表达吉林人民对英雄的崇敬之情，纪念赵尚志将军与这片土地的不解之缘，有关部门在将军遗首的暂存地长春净月潭森林公园立碑纪念，并命名了“尚志林”。
净月潭森林公园的“尚志林” 资料图片
在般若寺的“仁护堂”，则陈列了将军的事迹、生平及遗首发现的过程，以永远纪念这位铁骨铮铮的英雄。
“仁护堂”内的将军塑像，以及生平事迹介绍
2月28日，省委书记黄强参观了“仁护堂”，并向赵尚志将军颅骨发掘处鞠躬献花，寄托对先烈的敬重与哀思。他强调，要发掘好、研究好、宣传好东北抗联历史，传承弘扬伟大抗战精神，激发重振雄风、再创佳绩的斗志干劲。
黄强强调，正是革命先烈的牺牲，换来了今天的幸福生活。全省广大干部群众要缅怀先烈、铭记历史，铸就坚如磐石的理想信念，在新征程上奋发有为，苦干实干加油干，推动吉林全面振兴、创造更加美好未来。
如今，在昔日将军遗首的埋葬处，墙外车水马龙，城中万家灯火。
山河无恙、国泰民安，这正是将军抛头颅、洒热血，一生所求的最好纪念。
忠魂不泯、浩气长存。英雄从未远去，他的风骨，他的意志，将永远镌刻在吉林大地，激励我们继续前行。（作者：郭帅）
参考资料
赵俊清 《杨靖宇传》
孙文田 《抗日民族英雄赵尚志》
汤文学 《抗日英雄赵尚志头骨失踪始末》
杨子忱 《杨靖宇、陈翰章、汪亚臣、赵尚志烈士遗首回归记》
新华网 《为何牺牲60多年后，他的颅骨才被找到？》
中国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 《中共党史人物传 精选本 4 英烈与模范卷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