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中国古代建筑发展历程中,瓦的出现,使得古建筑完成了由屋顶覆盖茅草的“茅茨土阶”,到屋顶覆瓦的木构瓦顶建筑的转变。
古建筑上的瓦件,主要包括筒瓦和板瓦。瓦当则位于最接近屋檐处的筒瓦头部,其“当”即“挡”,有阻挡、遮挡之意。如果我们观察一幅古建筑的侧视图,就会发现屋顶像是一片波浪:板瓦构成了浪谷,引导雨水排泄;筒瓦构成了浪峰,遮蔽缝隙;而瓦当,就是那浪峰最前沿溅起的一朵浪花,它既挡住了下滑的筒瓦,又护住了脆弱的椽头,同时还起到了装饰屋顶的作用。
瓦当,既是屋顶建筑中不可或缺的实用构件,也深深烙印着特定历史时期的文化印记。当我们聚焦于渤海国发现的瓦当时,其纹饰所呈现的文化符号,便成为我们透视海东盛国深厚文化积淀的独特窗口。

故宫建筑上瓦当的使用

山西忻州市九原岗北朝墓葬门楼图
从建筑构件,到文化符号
中国最早的屋顶覆瓦现象,始于西周时期,陕西岐山西周宫殿建筑遗址出土的瓦件,提供了最直接的例证。
瓦当出现之时,其形态最初为半瓦当;最晚到东汉时期,半瓦当绝迹,圆瓦当一统大局。自先秦时期初现,至秦汉、魏晋南北朝时期,南北方屋顶用瓦的形式和制度不断规范,瓦当不仅发挥了其实用和装饰功能,纹饰更为多样,更成为了具备等级性质的建筑构件。尤为重要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的传入,使莲花纹成为魏晋南北朝乃至隋唐时期建筑所用瓦当的主要纹样类型。
可见,瓦当不仅是瓦顶建筑的重要功能部件,还承载了一定时期某一文化的独有内涵。当我们将目光投射到渤海所见瓦当,亦可通过其瓦当纹样所展现的文化符号,窥见海东盛国的文化积淀。
根据目前考古发现提供的数据信息,渤海瓦当在图们江流域、牡丹江流域、西流松花江流域、绥芬河流域、北青川流域、鸭绿江流域及楚卡诺夫卡河流域的共计73处遗存地点中均有发现,遗存类型包括城址、墓葬、旷野遗址(寺庙址、建筑址)等。其中,图们江流域是渤海瓦作建筑遗存分布最为密集、瓦当形制最为丰富的地区。
忍冬纹样的故事
早在渤海政权建立之前,图们江流域就已经出现了始建于高句丽时期的瓦构建筑。依据考古出土的遗物信息,在位于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珲春市三家子乡古城村的古城村1号寺庙址,发现了兼具三燕与高句丽纹饰风格的瓦当。
高句丽文化因素对渤海政权初创期的瓦当产生了鲜明的影响。一方面,在位于图们江流域的高句丽时期始建、渤海时期沿用的杨木林子寺庙址中,出土了具有高句丽晚期文化因素特征的顺时针旋转忍冬纹瓦当。目前发现于高句丽晚期的忍冬纹瓦当,纹饰的形态都具备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忍冬纹较长的枝叶以顺时针方向旋转,这一形态特征有别于集安发现的长枝以逆时针方向旋转的忍冬纹瓦当。杨木林子寺庙址出土的忍冬纹瓦当可以认为是高句丽晚期文化因素对渤海早期瓦当纹样类型影响的实证线索。

杨木林子寺庙址出土忍冬纹瓦当

集安丸都山城出土忍冬纹瓦当

平壤出土忍冬纹瓦当
另一方面,在图们江流域发现的多处地点中,均出土有“四分法”构图的复合主题纹饰瓦当。
复合主题纹饰瓦当是高句丽政权迁都平壤以后,瓦当当面存在两种或两种以上主题纹饰相间排列的瓦当形制,是高句丽晚期瓦当的标识性纹饰特征。高句丽流行的复合主题纹饰瓦当,其纹饰大多采用将瓦当当面划分为四区间排列的“四分法”构图方式,这一设计构思体现了中国传统的“四方八位”的方图设计理念。
图们江流域多处地点都发现有采用“四分法”设计、纹样为“‘倒心形’花瓣+忍冬纹”复合主题纹饰的瓦当类型,无论是瓦当纹饰的“四分法”设计理念,抑或具体的“忍冬纹”纹饰类型,均表现出高句丽文化因素对渤海早期瓦当的影响。

渤海“四分法”构图复合主题纹饰

瓦当高句丽“四分法”构图复合主题纹饰瓦当
隋唐气象的熏染
以接受高句丽文化因素影响为过渡,在八世纪上半叶渤海第三代王大钦茂执政以后,源自隋唐以来中原地区瓦当普遍采用的“裂瓣纹”构图理念对渤海瓦当产生了更为深远的影响。
在图们江流域,城址、旷野类型建筑址、墓上建筑中均见有“八朵侧视莲纹”“六枝侧视六叶花草纹”“六枝侧视五叶花草纹”等具有地域特色的“裂瓣纹”构图瓦当纹饰类型,著名教授宋玉彬将这三种纹饰连同上文提及的“‘倒心形’花瓣+忍冬纹”复合主题纹饰,一同命名为“图们江流域地域性纹饰”。
“图们江流域地域性纹饰”瓦当类型的应用,代表着渤海政权在早期接受了高句丽文化因素影响而使用“四分法”设计的复合主题纹饰瓦当后,积极接纳来自中原的“裂瓣纹”构图,逐渐淡化高句丽文化因素的影响。
可以查询的是,在“天宝中”、“贞元”年间依次为都的西古城和八连城中,仅见有“裂瓣纹”构图瓦当类型,而未见“四分法”构图设计的瓦当;而渤海上京城所见的“四分法”构图瓦当,也大多应用于“天宝末”上京城首次为都时期。此后,“裂瓣纹”构图成为渤海瓦当广泛采用的设计理念。

渤海八朵侧视莲纹瓦当

渤海六枝侧视六叶花草纹瓦当

渤海六枝侧视五叶花草纹瓦当
“倒心形”花瓣的盛行
伴随着渤海政权的进一步发展,图们江流域广泛应用的上述4种纹饰类型逐渐被“倒心形”花瓣主题纹饰所取代。
在西古城和八连城出土瓦当中,虽然也发现有“图们江流域地域性纹饰”瓦当类型,但是两座王城中“倒心形”花瓣主题纹饰瓦当均占据绝对优势地位。“裂瓣纹”的设计理念与“倒心形”花瓣主题纹饰相结合,逐步确立了渤海瓦当的标识性纹饰特征。随后,在渤海二次定都上京之后,“裂瓣纹”设计的“倒心形”花瓣主题纹饰瓦当逐渐普及至渤海全境,渤海上京城出土瓦当绝大多数都采用“倒心形”花瓣纹样就是最直观的证据。

渤海“倒心形”花瓣主题纹饰瓦当
除构图理念之外,隋唐瓦当在当面纹饰上也对渤海瓦当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在西古城、八连城和克拉斯基诺早期寺庙址中均发现的复瓣莲纹瓦当,借鉴了中原地区北朝至隋唐时期瓦当所流行的复瓣纹饰,是大钦茂执政以来渤海政权“宪象中原”的又一实证线索。

渤海复瓣莲纹瓦当

唐复瓣莲纹瓦当
“海东盛国”的文化信物
综合以上分析,渤海瓦当经历了如下的三个发展时期:
最初,在渤海政权初创期,瓦当大多以接受高句丽晚期文化因素影响为主,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高句丽晚期瓦当所采用的“四分法”的设计理念、“忍冬纹”主题纹饰在渤海瓦当中的应用。
随后,伴随着渤海第三代王大钦茂“宪象中原”的一系列措施,在来自中原的唐风影响下,“裂瓣纹”构图的“图们江流域地域性纹饰”瓦当类型逐渐开始应用。
最后,在大华玙“复还上京”、渤海政权以上京城二次为都时期,渤海瓦当形制逐渐统一为“裂瓣纹”设计的“倒心形”花瓣主题纹饰瓦当,并随着渤海疆域的不断扩大,成为渤海政权高等级建筑中普遍使用的装饰风格。
目前考古发现的渤海瓦当,除了见于“天宝中王所都”西古城、“贞元时”所迁之“东京”八连城、渤海上京城等三座王城外,还包括府、州、县级治所故址,寺庙址与建筑址及墓上建筑。从遗存性质可见,出土瓦当的渤海遗址具有一定的等级意义,在渤海瓦作建筑中,瓦当的使用依旧可以作为判断高等级建筑的重要指证性依据。尤为重要的是,在西古城、八连城和上京城还发现有釉陶瓦当,依据学界所界定的渤海都城辨识标准之一——釉陶建筑构件,釉陶质瓦当相较于普通的陶质瓦当或许具有更高的等级属性。

西古城出土釉陶瓦当

八连城出土釉陶瓦当

上京城出土釉陶瓦当
透过渤海瓦当的遗存表象,瓦当不仅是艺术的追求,更是政权成熟度与文化认同感的物化表现。渤海工匠在吸纳不同文化印记的基础上,逐渐将其转化为更契合本土审美的表达。这一过程既是渤海政权由草创期走向“海东盛国”的重要见证,更是隋唐时期东北地区融入华夏文明的时代缩影。(作者:任嘉敏 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宋玉彬渤海研究工作室)
本期编辑: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