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公骥 (1921年-1989年)
杨公骥是中国当代著名马克思主义文学史家、考古学家、民俗学家、语言学家,更是东北师范大学建校以来最重要的学术奠基人之一。他1921年生于河北正定,自幼受祖父教诲,铭记“不博则不能通,不通则不能精”“以学射利,市井之行”,自幼树立为学求真、淡泊名利的品格。1938年,17岁的他奔赴延安,在陕北公学、鲁艺学习,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一身革命风骨,一生治学严谨,一生扎根东北大地,把全部学识、心血与人格力量都奉献给了东北师范大学,奉献给了长春的人文教育事业。他不仅是一位学问精深的学者,更是一位信仰坚定、师德垂范的教育家,是东北师大精神谱系中不可替代的学术丰碑。
从延安走向东北
杨公骥1921年出生于河北正定,自幼接受传统文化启蒙,祖父的教诲让他从小树立起“为学不求利、治学不求名”的品格。少年时代的他广泛涉猎经史子集,又深受进步思想影响,心怀家国,立志以知识与真理报国。1938年,年仅17岁的杨公骥毅然奔赴延安,先后在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院学习,系统接受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将个人理想与民族解放、文化建设紧紧连在一起。他早年曾用名“杨公忌”,后遵友人建议改名“公骥”,取“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之意,立志做一匹为人民服务的良马。

抗战胜利后,杨公骥服从组织安排,奔赴东北解放区,参与新中国早期高等教育的创建工作。1946年,他来到东北大学(东北师范大学前身)任教,自此与东北师大结下终生之缘。学校从佳木斯迁至吉林,再落户长春,杨公骥始终坚守教学一线,成为中文系、历史系双学科的开创者与领路人。1949年,他被正式聘任为教授;1956年,被教育部评定为国家二级教授,时年仅35岁;1981年,成为国务院首批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是全国仅有的十一位中文博导之一,也是东北地区首位中文博导。他还担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顾问等职务,是新中国东北地区人文社会科学当之无愧的旗帜性人物。
在东北师大任教的四十三年里,杨公骥始终站在教学、科研与学科建设的最前沿。他不慕官位、不逐虚名,把讲台当作阵地,把书房当作战场,把学生当作希望,把学术当作生命。他用一生践行了一名共产党员学者的初心与使命,也用一生铸就了东北师大“勤奋创新、为人师表”校训精神的灵魂。
贯通文史考古
杨公骥的学术视野极为开阔,横跨中国古代文学、历史、考古、语言、民俗、哲学等多个领域,是国内罕见的“通才式学者”。他坚持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为指导,强调实事求是、论从史出,反对空谈理论、教条主义,其研究方法科学、严谨、扎实,被郭沫若、钱锺书、姜亮夫等学界大家高度认可。
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领域,杨公骥是新中国文学史学科体系的重要建设者。1957年出版的《中国文学》(第一分册),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这部著作突破了当时流行的简单化、公式化研究模式,将文学作品放回到具体的社会经济、政治制度、民俗生活中加以阐释,真正做到了“以史解文、以文证史”。该书被列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对外交流的重要学术成果,成为国内多所高校的经典教材,影响了几代古代文学研究者。1956年,他受教育部委托编写部颁《中国文学史教学大纲》(隋唐五代部分);1962年出版《唐代民歌考释及变文考论》,以细密的考证、深厚的文献功底,填补了唐代民间文学研究的多项空白,至今仍被学界频繁引用。

在考古学领域,杨公骥是东北地区现代考古的开拓者。1948年,他亲自主持吉林西团山遗址的发掘工作,这是东北近现代考古史上的标志性成果。他发布发掘报告,公布与黄河流域形制相近的陶鼎、陶鬲等文物,首次系统确认了西团山文化的面貌,证明东北古代文化与中原文明一脉相承,有力驳斥了“关外文化落后”“东北独立起源”等错误观点。他撰写的发掘报告得到郭沫若先生亲笔致信赞扬,称其“方法正确、态度谨严、叙述翔实、见解审慎”。西团山文化也因此成为中国北方史前文化的重要命名。
在语言、民俗与思想史研究方面,杨公骥同样卓有建树。他善于从文字训诂入手,打通哲学、历史与文学,对《诗经》《楚辞》《老子》等经典做出极具原创性的阐释。他坚持用科学态度研究民族历史,曾撰文系统考证西藏自古与中原一体的历史事实,以学术力量维护国家统一。他的研究从不哗众取宠,每一个结论都建立在坚实的材料之上,真正做到了学术求真、科学求实。
治学理念与精神品格
杨公骥一生治学,最重“真”与“实”。他常说,做学问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抵得住诱惑,要把追求真理当作唯一目标。他留下的许多治学名言,早已成为东北师大学子的精神信条。

杨公骥 1960年摄于书房
他强调博学与贯通,认为“不博则不能通,不通则不能精;不通百经,不能专一经”。在他看来,真正的学者必须具备广阔的知识视野、深厚的理论素养和扎实的文献功底,不能局限于一隅一艺。他坚持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态度,主张“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不过是对世界本来面目的了解,不附加任何外来的成分”,要求学生尊重历史、尊重材料、尊重逻辑,不盲从、不跟风、不武断。
杨公骥 1960年摄于书房
在文学研究上,他提出“文学没有独立的历史,它是社会物质生产和生活的派生”,强调只有理解时代,才能真正读懂作品。这种历史主义与唯物论相结合的方法,使他的研究始终站在时代学术的制高点。面对当时学界关于“形象思维”的争论,他坚持理性思考,明确指出思维的本质是理性认识,反对将感性与理性割裂,展现出一位真正学者的理论勇气。
杨公骥为人正直、淡泊名利,一生低调朴素。他常年熬夜治学,晚年带心脏起搏器仍坚持上课、指导论文、主持答辩。他留下遗嘱,身后不举行追悼会、不接受花圈、不刻意整容,保持本来面目,安然离去。这种坦荡无私、归于本真的人生境界,让所有认识他、了解他的人无不肃然起敬。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杨公骥在东北师大从教四十余年,1953年起任研究生导师,至“文革”前培养19名硕士,1981年后招收8名博士,学生如今遍布全国各大高校与科研机构,许多人已成为中国古代文学、史学、民俗学领域的中坚力量与学术带头人。在学生心中,杨公骥不仅是学识渊博的导师,更是人格高尚的长者,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先生”。
杨公骥的首位博士生、中国人民大学李炳海教授回忆,先生治学最讲究融会贯通,文史哲不分家,要求学生不仅要读专业书,更要读理论经典,打下坚实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基础。先生讲课从不照本宣科,而是旁征博引、由浅入深,从文字训诂到历史背景,从思想内涵到文化精神,层层推进,让学生真正领悟经典的生命力。先生对论文要求极严,小到一个字词、一个标点,大到观点逻辑、史料运用,都一丝不苟,绝不允许半点马虎。这种严谨,让学生终身受益。

华南师范大学原副校长郭杰回忆,杨公骥先生是真正有风骨、有格局、有胸怀的学者。他从不以权威自居,对学生既严格又慈爱,既做经师,更做人师。先生常说,治学先做人,做人先立德,他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告诉学生,学者应当有理想、有担当、有底线,要把学问做在祖国大地上,把知识用在国家需要处。先生视野开阔,鼓励学生广泛涉猎,不做井底之蛙,不做书本的奴隶,要做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研究者。
中国传媒大学姚小鸥教授谈到,杨公骥先生对《诗经》、先秦文化与礼乐文明的研究,开创性地融合文献、考古与民俗,为后辈开辟了全新的研究路径。先生讲课极具魅力,能把枯燥的典籍讲得生动鲜活,让学生真正爱上古代文化,爱上学术研究。他对学生关怀备至,生活上体贴入微,学术上严格要求,既给予方向指引,又尊重学生独立思考,是一位温暖而有力量的导师。
辽宁师范大学苗壮教授也曾师从杨公骥先生,他深切感受到,先生身上有一种从延安带来的革命精神与理想主义光芒。先生扎根东北、扎根长春、扎根东北师大,不计个人得失,默默奉献一生,无论身处顺境逆境,始终坚守信仰、坚守讲台、坚守学术。先生常说,革命是追求光明的道路,治学是终身不渝的使命。他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信念,成为后辈心中永不熄灭的明灯。
这些来自学生的真实回忆,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真挚,道出了杨公骥作为一名教师的崇高与伟大。他以人格魅力感染学生,以学术精神引领学生,以仁爱之心温暖学生,真正做到了立德树人、润物无声。
永远的精神坐标
杨公骥的一生,是与东北师大同成长、共命运的一生。他是东北师大中文系的创建者之一,是学校首批教授、首批博导,是东北地区人文社科的领军人物,更是东北师大学术品格与精神气质的塑造者之一。他用四十三年的坚守,把最宝贵的年华献给了这片土地,为东北师大留下了厚重的学术传统、严谨的治学风气和高尚的师德风范。

他是东北师范大学的学术奠基人,是东北师大中文系的灵魂人物。他的学问,贯通古今、严谨科学;他的品格,清正刚直、淡泊纯粹;他的师德,高山仰止、润物无声;他的精神,已经融入东北师大的血脉,成为一代代师大人不断前行的力量。
今天,当我们回望东北师大的办学历史,杨公骥先生是一座无法绕过的学术高峰。他用一生昭示我们:真正的学者,心中有信仰,眼中有真理,肩上有担当,脚下有土地。他扎根长春,心系国家,治学严谨,育人不倦,以实际行动诠释了“大先生”的真正含义。(作者:张铭)
参考文献:
1. 东北师范大学校史馆:《东北师范大学校史(1946—1989)》原始档案与人物专题资料
2. 东北师范大学档案馆:《杨公骥教授生平与学术档案》《任职文件、职称评定、博导批复原始卷宗》
3. 杨公骥:《杨公骥文集》,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
4. 杨公骥:《中国文学》(第一分册),吉林人民出版社,1957年、1980年
5. 杨公骥:《唐代民歌考释及变文考论》,吉林人民出版社,1962年
6. 《追求真理始终不渝的文史大家——杨公骥》,东北师范大学官网专题报道,2024年
7. 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学院史稿·学科奠基人卷》,2023年
8. 李炳海、赵敏俐主编:《纪念杨公骥教授诞辰九十周年学术论文集》,学苑出版社,2011年
9. 《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杨公骥学术纪念专栏”相关论文,1989—2025年合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