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宁古塔:清代边疆重镇的百年沧桑 文史-关东文脉 曹淑杰 4035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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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宁古塔:清代边疆重镇的百年沧桑

2026-04-03      来源: 吉林文脉

  “宁古塔”,对于许多常看清代影视剧的观众来说并不陌生。这个东北偏远之地,常常与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惩戒联系在一起,令人绝望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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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牡丹江雪景 来源/图虫创意

  宁古塔究竟在哪儿?长啥样儿?当我们跳出戏剧化的演绎,回溯真正的历史,会发现宁古塔的面貌远比影视剧中复杂与厚重。

  事实上,宁古塔并非“绝域”,而是清代不可或缺的战略要地。自努尔哈赤时期起,宁古塔即有军队驻防,此后战略地位不断上升,成为抵御沙俄东扩的军事中枢。它承载着流人的血泪悲歌,更镌刻着清代戍边的家国担当。

  虽以“塔”名实则无塔

  关于“宁古塔”一名的由来,民间虽有“牛拱塔”等传说,但皆属口耳相传,缺乏实证依据。考察清代文献可以发现,宁古塔虽以塔名,实则无塔。流放宁古塔的方拱乾曾言,此地无台亦无塔,据传“当年曾有六人坐于阜”,满语称“六”为“宁姑”,“坐”为“特”,此地遂称“宁姑特”,后来讹传为“宁姑台”,再传则演变为“宁古塔”。清代吴振臣所著《宁古塔纪略》中的记载,与方拱乾之说大体相同,相传曾有兄弟六个各占一方,满语称“六”为“宁古”,“个”为“塔”,宁古塔相当于汉语“六个”。据此可知,宁古塔当时并没有塔,“牛拱塔”等民间传说与史实不符,当属后世附会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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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拱乾纂写的《绝域纪略》又称《宁古塔志》

  要探明“宁古塔”名称的由来,还需回归满语语义。有学者在考证宁安地名时指出,宁古塔是清祖所居之地,原本称为宁公特,后音转为宁古塔,实由满语音译而来。王岸英从词源角度解释了音译过程:在规范满语中“六”为“ninggun”,近似于“宁衮”。在满语构词中,当词尾为缀辅音“n”的数词与接缀附加成分构成新词时,末尾“n”一般要脱落。所以,“宁古”源自满语“六”尾音“n”辅音的脱落,“塔”为“塔坦”之省,意为“宿营地”、“住地”。合而观之,“宁古塔”即“六塔坦”,以最初这里居住了六户满族人家而得名。这一考证,揭开了宁古塔名称的神秘面纱。

  建置初兴镇宁古 戍边功业垂青史

  17世纪中叶,清朝致力于巩固新生政权之际,沙俄开始向黑龙江流域扩张。顺治八年(1651),哈巴罗夫率队侵袭黑龙江下游的乌扎拉村,强迫当地民众交纳实物税,肆意屠杀赫哲等族人民。乌扎拉村一带的民众不堪其扰,与沙俄军队展开殊死搏斗,并派人前往宁古塔求援,宁古塔官员随即将此情况上报朝廷。顺治九年(1652),清廷命海塞、遣捕牲翼长希福等人率兵抗俄。因海塞指挥失误,清军战败,海塞被清廷处决,希福则革去翼长,鞭一百,仍留宁古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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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尔虎达、巴海父子

  沙尔虎达、巴海父子顺治十年(1653),清廷擢沙尔虎达为固山额真,充任“宁古塔昂邦章京”,分辖今黑龙江省和吉林省地区。沙尔虎达是清朝的得力武将,任职“宁古塔昂邦章京”后,他积极熟悉边务,多次与斯捷潘诺夫率领的沙俄侵略军交手。顺治十五年(1658),斯捷潘诺夫沿黑龙江而下,再次侵犯东北边塞。沙尔虎达于松花江口与俄军展开激战,击毙俄军首领斯捷潘诺夫及其部下数人,沉重打击了沙俄侵略势力。次年,沙尔虎达因病去世,其子巴海继位,继续镇守北疆国土。 顺治十七年(1660),沙俄再次入侵黑龙江流域,巴海与梅勒章京尼哈里等人率军抵达黑龙江、松花江交汇处设伏,击败沙俄军队,缴获枪炮武器,并招降费雅喀部120余户,极大地巩固了边防。康熙元年(1662),清政府改“宁古塔昂邦章京”为“镇守宁古塔等处将军”,由巴海充任。此后,宁古塔驻防体制渐趋完备,驻防受治于将军,将军以下分设副都统、协领、佐领等官员,管理辖区内各族旗户和未编入旗籍的边民。

  将军南徙乌拉 副都统北守宁古

  清初,宁古塔将军驻地几经迁移,依次为宁古塔旧城、宁古塔新城及吉林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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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古塔旧城位于今海林市,新城位于今宁安市。崇德元年(1636),吴巴海监造宁古塔城邑,即后来的宁古塔旧城。该城位于海浪河南岸,垒石成垣,内城周一里,东西各设一门,城外边墙周五里,四面各设一门。宁古塔新城则由将军巴海监造,于康熙五年十二月工部议准,自旧城迁移此处。新城以松木为墙,中实以土,高二丈余,周二里半,城外边墙周十里,四面有门,西南濒瑚尔哈河。新城内,街道纵横贯通,自宁古塔将军、副都统而下,八旗佐领,以至军伍、工匠,各分地有差。新城的营建,主要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应对旧城频发的水患,宁古塔旧城建筑并不牢固,以“桅木隔石筑造”,年久易坍塌。加之旧城北面临河,秋汛时百川交集,西则野潦千里,“漂没民舍无算,居民乘桴出入,甚苦之”。二是满足抗击沙俄的军事需求,宁古塔旧城位于海浪河边,易受侵袭,而新城地处牡丹江流域山间盆地,周围环山,更适宜宁古塔将军建城设治、驻防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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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中期 《宁古塔图》 来源/《吉林省历史图志》

  康熙十五年(1676),宁古塔将军治所由新城移驻吉林乌拉,仍称宁古塔将军,原吉林副都统移驻宁古塔,吉林则增设副都统一人。宁古塔将军驻所二次迁移,与吉林乌拉(今吉林省吉林市)在地理位置、水利条件方面天然的优势密不可分。宁古塔新城地处牡丹江流域,河道不如松花江深广,且距离京城较远,交通不便。而吉林乌拉“远迎长白,近绕松花,扼三省之要冲,为两京之屏障”,距政治中心更近,又具有造船之利,便于水师训练。宁古塔将军移驻吉林乌拉后,萨布素以协领身份留守宁古塔。康熙十七年(1678),萨布素升任宁古塔副都统,开始全面负责宁古塔地区的管理事务。康熙二十二年(1683),因征俄有功,清政府命萨布素为首任黑龙江将军,驻瑷珲。此后,直至清末裁撤,宁古塔地区始终由副都统管辖。

  从“宁古塔”到“宁安府”

  宁古塔将军最初管辖范围较为广阔,“东滨大海,西接边墙,南峙白山,北逾黑水”,大致为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流域包括黑龙江上游的石勒喀河流域和库页岛在内的地区。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廷将宁古塔将军管辖的西北部地区划出,归属黑龙江将军管辖,宁古塔将军辖区大大缩减。咸丰十年(1860)中俄签订《中俄北京条约》,“割乌苏里江以东沿海之地,俄乃经营海参崴为军港”。此后,宁古塔辖区乌苏里江以东4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被沙俄侵占,宁古塔辖区缩小至乌苏里江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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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江宁古塔将军府  来源/视觉中国

  乾隆二十二年(1757),清廷改宁古塔将军为“镇守吉林等处地方将军”,简称“吉林将军”。吉林将军之下分设吉林、宁古塔、三姓、伯都讷、阿勒楚喀五个副都统辖区和珲春专城驻防。宁古塔副都统仍归吉林将军管辖。光绪七年(1881)原属宁古塔副都统辖区的珲春协领升格为副都统,宁古塔副都统所辖南部区域归其管辖。光绪七年以后,宁古塔副都统管辖范围仅为今牡丹江市及除虎林县外所属各县市的行政区域,新起城镇也逐渐分担了宁古塔政治、经济、军事职能。光绪三十三年(1907),清廷“改盛京将军为东三省总督,裁吉林黑龙江将军,改置奉吉黑三巡抚,授徐世昌钦差大臣为东三省总督。”宣统元年(1909),绥芬厅升改为绥芬府,驻宁古塔城, 同年裁撤宁古塔副都统衙门。宣统二年更名宁安府,隶东南路道。自此,宁古塔地区不再有副都统,军府制被道、府、厅、州、县五级管理体制所代替。

  开拓北疆 不缀吟咏

  乾隆初年,凡触犯清廷忌讳,有思想不良嫌疑的人,大多发遣东北。最初发往辽东的盛京、尚阳堡、辽阳等地,随着辽东社会逐步稳定以及黑龙江流域局势日益紧张,作为抗俄前哨的宁古塔逐渐成为遣戍流人的主要地点之一。顺治十七年,清廷规定流徙席北者,俱改流宁古塔,十八年又规定凡反叛案内应流人犯,俱流徙宁古塔。此后,一直到乾隆初的百余年时间,是流人发往宁古塔的主要时期。顺治十一年(1654),陈嘉猷成为清代流放宁古塔的第一人。此后,因丁酉科场案、通海案及南北党争受到牵连和处罚,流放宁古塔者不计其数。顺治十六年流放宁古塔的钱威指出,“塞外流人,不啻数千”,而康熙二年到达宁古塔的杨越则称该地“当是时中土之名卿硕彦,至者接踵”。可见清初宁古塔流人之众。

  清代流放宁古塔的流人总数,无官方精确统计。据东北流人史研究权威估算,总数约在10万至15万人之间(含家属),是清代东北流放最集中、影响最深远的地区。顺治至康熙前期为流放高峰,仅丁酉科场案、通海案等大案,一次即牵连数百人发遣宁古塔,流人足迹遍布十三省,深刻影响了边疆开发与文化传播。清代流放宁古塔的流人中,以吴兆骞、方拱乾、张缙彦、杨越、戴梓最为著名。他们或为科场冤案所累,或因政治风波牵连,在苦寒边疆度过漫长岁月,却以笔墨、学识与实干,记录历史、传播文化、开发边疆,留下《秋笳集》《绝域纪略》《宁古塔山水记》等珍贵文献,成为连接中原与东北、书写吉林文脉的重要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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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古塔流人的文学作品

  清代刑律规定犯人如流放三千里,每日约行五十里,加之当时宁古塔“尚未开化,行人皆视为畏途”。在此情况下,流人已无心欣赏塞外壮丽的锦绣山河,更多的是对前路凶险叵测的担忧和日夜兼程的辛劳,曾流放到宁古塔的方拱乾不禁感叹:“宁古何地?无往理,亦无还理”,路途艰险,可想而知。流人到达宁古塔后,多数被拨给八旗驻防兵丁和打牲索伦达呼尔为奴,或另其效力当差,安插于官庄、驿站、水手和边台,其中安插进官庄的流人最多。流人吴兆骞之子吴振臣出生于宁古塔,他在《宁古塔纪略》中记载流人服役的官庄,每庄有十人,其中一人为庄头,余下为庄丁,每名庄丁有固定的收成要求,包括粮十二石、草三百束、炭一百斤、石灰三百斤、芦一百束,负担极重。在承担繁重劳役的同时,为排遣苦难的生活,流人中的文人不辍吟咏,积极考察宁古塔的山川、风土人情并记录在册,留下了大量诗歌和文集。

  有清一代,清廷始终在对关外的流人发遣地进行调整,“初第发尚阳堡、宁古塔或乌喇地方安插,后并发齐齐哈尔、黑龙江、三姓、喀尔喀、科布多,或各省驻防为奴。”康熙二十一年(1682)康熙帝东巡,在目睹宁古塔、乌拉流人的生活境况后,谕令刑部:免死减等人犯发往尚阳堡,原发尚阳堡者改发辽阳,反叛案内应流人犯仍发乌喇当差。此谕令虽调整了部分流人的发遣地点,但流放宁古塔并未停止。

  乾隆至嘉庆年间,清廷着手修正清初以来的遣戍制度,大部分流人改发西北、西南等地,仅留小部分发往东北。其中,遣戍东北的流人大多发往黑龙江将军辖区,发往宁古塔的流人很少。道光元年至清末,发遣东北渐入尾声,流放宁古塔者寥寥,如纯德、成海于光绪年间即因鸟枪误伤人发遣至宁古塔。清朝覆亡后,流放宁古塔亦告终结。

  时光流转,百年沧桑。昔日承载着流人血泪与戍卒忠魂的“宁古塔”,早已褪去了历史的苍凉与悲壮。如今,松花江畔,当年将军驻节、流人悲歌的土地,早已华丽蜕变为令人心驰神往的文旅胜地。过往数百年间的一页页历史记忆,则与今日的烟火繁华相融共生,静静诉说着岁月的变迁……(作者:代娇

  参考文献

  1、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24,卷56,卷243

  2、长顺修,李桂林纂:《吉林通志》,卷24,卷60

  3、张缙彦:《宁古塔山水记》、《域外集》

  4、方拱乾:《绝域纪略》

  5、吴振臣:《宁古塔纪略》

  6、杨宾:《柳边纪略》

  7、王世选修,梅文昭纂:《宁安县志》

  8、李兴盛主编:《〈清实录〉黑龙江史料辑录》(上)

  9、谢国桢:《清初流人开发东北史》,开明书店1948年

  10、(英)拉文斯坦著;陈霞飞译:《俄国人在黑龙江》,商务印书馆,1974年

  11、李兴盛:《东北流人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

  12、李兴盛:《流人及其对东北开发的作用》,《学术交流》1992年第3期

  13、刁书仁:《论清代吉林地区行政体制及其变化》,《社会科学战线》1994年第3期

  14、王岸英、黄锡惠:《“宁古塔”地名新考》,《中国地名》2007年第9期

  15、吕欧:《清代宁古塔地区建制沿革》,《满语研究》2015年第2期

  初审:曹淑杰   复审:郭帅   终审:陈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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