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吉林省民俗学家曹保明与森林号子传承人王守用，在二道白河一片人迹罕至的老林里，停下脚步。他们的目光，锁定在一棵老红松的树干上，那上面一片至少百年以前被刻意剥开的方形疤痕，经过松脂与时光的密封，时至今日依旧清晰。拂去尘土，以火轻燎，松脂慢慢融化，几道深深的刻痕显露出来，内行人能从左右两边刻痕的道数，读出里面隐藏的不知哪年哪月哪位老把头传递下来的穿越时空的隐秘信息：他们曾经有几个人，在这里“抬”出过几品叶的野山参。
人参“兆头”
这不是普通的记号，它叫“兆头”，是挖参人采参后刻意留下的标记，是悠久人参文化的鲜活记录。在长白山纵横千里的林海雪原深处，“兆头”就像一部无字天书的第一行，通往一个运行了千百年的、自成体系的隐秘世界。这里，有它独有的律法、信仰、技艺与情仇。这不是文学的想象，是一代代放山人用生命与敬畏，在生存的刀刃上，刻写出的真实江湖。
江湖缘起：一株神奇的人间仙草
我国是最早发现和使用人参的国家，“参”字的原始形态最早可追溯至3000余年前的殷商甲骨。汉代《春秋纬》有“瑶光星散为人参，废江淮山泽之祠，则瑶光不明，人参不生”之句，将人参生长与天象关联，足见古人对其推崇。我国有药用价值的草本植物有4900种左右，而形成神话传说的只有人参。
《甲骨文合集》第六册中编号为17600、17601的甲骨拓片出现的“参”字
东汉《神农本草经》最早记载其药用；《武威汉代医简》首次记录其入方；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写道：“人薓（shēn），药草，出上党。”明确其产地；晋代石勒家的园子里，人参“葩茂其盛”，是关于人工栽培的最早记录；南北朝陶弘景曾教人如何采挖：“二月、八月上旬采根，竹刀刮，暴干，勿令见风。”
可惜至明嘉靖年间（16世纪中叶），随着壶关紫团山上最后一株紫团参彻底消失，太行山参香散尽，上党再无人参。
与此同时，长白山人参登上历史舞台。《太平御览》记载“慕容皝致人参十斤”，把长白山第一次写进了人参史。此后，渤海国220年间屡次朝贡大唐，汤河口（今抚松县仙人桥镇）挖的上等老山参，是献给中原王朝最贵重的礼物。宋辽时，女真人背着长白山参，与中原换铁锅、换盐、换粮。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建州女真一次卖出山参十余万斤，换回铧犁和铁锅，长白山人参交易，成为一个王朝崛起的底气。
清·蒋廷锡《人参花》绢本
清代，抚松人参成了“贡参”，衙署专门设局督办。咸丰初年，官办停歇，关内移民闯关东涌入长白林海，他们操着山东、河北口音，拿着索拨棍，开始了一种叫“挖棒槌”的行当。与此同时，土匪开始出没山林，人命贱如草芥，规矩却比铁还硬——长白山的人参江湖，由此诞生。
开山立规：林海间的生存法典
当年齐鲁燕赵的流民，为求活命一头扎进满语称“窝集”的幽暗密林，面对的不仅是严苛自然，还有官府封禁与同行竞争。无序争夺只会导致全员覆灭，于是一套铁律在极端环境中诞生，成为比皇命更贴近人心的“江湖法则”。
“放山”采参的核心是“拉帮”，帮伙人数必为单数，三、五、七人不等，因人参算一“口”，归时成双寓意圆满。为首的“参把头”未必年轻力壮，却需“山缘”深厚，能读懂山的纹理、秉持公正。进山第一课，便是用三块石板搭建“老爷府”祭拜老把头孙良——这位采参始祖因寻失散兄弟饿死山中，忠义成了江湖最高精神图腾。祭拜时，把头领众人跪拜祈福，这不是迷信，而是凝聚人心、确立权威的仪式。
规矩渗透每一处细节。寻参称“压山”或“排棍”，众人一字排开、相隔丈余，用“索拨棍”拨草寻参，目不斜视、严禁喧哗，仅以木棍击树之声定方向、找前人“兆头”。所谓“人参有灵，闻声便跑”，实则是保持专注、敬畏山林的古老智慧。
最核心的律条是“抬大留小，护籽还山”，这关乎人参江湖的存续。发现成片人参，只取成年大参，用鹿骨“快当钎子”完整“抬”出，绝不伤及小参与参籽。临走时，必将参籽撒回腐殖土、回填泥土、插枝标记。把头们深知，今日所得是前人之“惠”，今日所种是后人之“缘”。这朴素的道义，正是不竭泽而渔的生存智慧，而树干上的“兆头”，既是本次的“战报”，更是留给同道的契约与藏宝图。
千载信物：血脉相承的江湖密码
江湖之中，技艺是安身立命之本。放山人的绝技，是数百年经验凝结的近乎本能的山林学问，藏着对山林最深刻的洞察。
长白山原始森林 图虫创意
核心绝技首推“观山景”。老把头凭肉眼便能辨出哪片林子藏有参。他们看树木长势，椴树与红松混生、树冠疏朗，让阳光碎金般洒落林下，便是绝佳参场；他们辨土色，黑油油的腐殖土捏之渗油，底下多半藏着“棒槌”。这门学问书本无载，全靠师徒相承，口传心授数百年。
巅峰技艺则是“抬参”，一场庄严精密的“山林外科手术”。发现人参，先以“喊山”与“接山”定调：发现者高呼“棒槌！”，把头应声问“什么货？”，答“四品叶（或五品叶）！”众人齐贺“快当！快当！”。声震林樾，既锁定目标，亦宣泄狂喜。随后用红绒绳系住参茎，似为其“定身”。
抬参时，把头跪伏，以鹿骨钎子一寸寸拨土。参须细如发丝、绵延数米，需屏息凝神如绣花般完整剥离，全程或耗时终日。工具亦有讲究，忌铁器恐伤参气，鹿骨钎子光滑坚韧，是最趁手的器具，代代相传的工具更是放山人的身份标识。
放山人口中，人参常化作红肚兜娃娃、头插红花姑娘、白发老翁等形象。这些故事非凭空幻想，既为艰苦谋生添浪漫，更是精神慰藉。其核心皆为“善恶有报”，以神话反复强化着放山江湖的道德律令，约束着每一位放山人。
情义传说：那些浓缩的江湖故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情仇，江湖也不例外。放山人的情义，是在生死边缘锤炼出来的。
进山后，粮食统一支配，由把头公平分食。遇见其他帮伙，有困难必伸手相助；粮食耗尽，可在沿途看到的“地戗子”（临时窝棚）里取用前人留下的米盐，但日后必须加倍归还，或在自己离开时也留下储备。这是一种基于高度信任的原始社会保障体系。
最能见证情义与背叛的，莫过于“喊山”那一刻。当第一个人发现人参，他是否如实喊出，考验着人性。确有传说，有人见参起意，默不作声做下记号，意图日后独吞。但江湖规矩认为，这样的人“山缘”已断，心术不正，迟早会在山中遭报应——麻达山（迷路）、受伤，甚至葬身兽腹。相反，那些在绝境中仍坚守道义的故事被广为传颂。例如，把头孙良是为寻找伙伴而牺牲，其成为行业之神的首要条件，是义薄云天。
那根“快当绳”系住的，是信任。曾有老把头讲述，早年一伙人抬出一棵罕见大参，价值连城。下山途中，一名年轻成员受山下参贩子巨额诱惑，暗夜偷参欲逃。却被守夜的老把头察觉。老人没有声张，次日清晨，对着那年轻人只说了一句：“昨晚山风大，手里的棍子可得攥紧了。”年轻人顿时面如死灰，跪地归还了人参。把头最终并未将其驱逐，而是说：“参没了能再找，人心脏了，就再也洗不净了。这参，算你捡回来还给大家的。”此事之后，那年轻人成了帮里最恪守规矩的人。江湖的惩戒，有时不在皮肉，而在诛心。
这些恩怨情仇，与人参一起被交易、流传。在抚松万良，这个全球最大的人参交易市场，每一支参被估价时，它背后的故事——是哪位把头带队，在哪片山场，经历了怎样的周折——常常是附加值的一部分。参商们不仅交易货物，更在交易一段段浓缩的江湖传奇。
今日转型：从“放山”到“守山”
时代变迁，冷兵器般的索拨棍，渐渐让位于现代化的种植大棚与基因测序仪。纯粹的野外“放山”已成非遗绝唱，但长白山的人参江湖并未消散，而是完成了一次宏大的转型。
昔日的“放山把头”，许多变成了“种植园主”或品牌创始人。江湖规矩也有了新的时代内涵。过去的“砍兆头”，变成了今天的“人参身份证”系统。在抚松的种植基地，物联网设备实时监测着光照、湿度和土壤数据，消费者扫码便能追溯一支参的“前世今生”。过去的“抬大留小”，升华为国家层面的“生态种植”规范与“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2023年，“吉林长白山人参栽培系统”被列入国家遗产名录，其核心保护内容，正是那份古老的“养山”智慧。
年近七旬的长白山采参人崔长安，第四代放山传承人，如今常带着访客体验“抬参”。他依然严格遵循古礼，喊山、系绳、鹿骨钎子小心作业。但当访客捧着出土的林下参准备离开时，崔老汉会默默弯下腰，把挖出的土仔细回填，并将几粒鲜红的人参籽，撒回那片黑土。崔老汉对采参行业的总结是：咱们这行，不是“挖山”，是“养山”。这便是新江湖的“道”。
2021年3月，崔长安受邀录制的宣传片《中国地名大会》在央视4套播出
科技改变了手段，市场扩展了边界，但江湖的底层逻辑——对自然的敬畏、对传承的承诺、对道义的坚守——依然如长白山的基石般稳固。如今的“江湖门派”，是各大参业公司；他们的“武林大会”，是一年一度的“参王大赛”和“人参节”；他们的信物，是贴着可追溯二维码的品牌包装。然而，所有成功品牌讲述的内核故事，依然是老把头孙良的“忠义”、是“抬大留小”的可持续、是“说话算话”的诚信。
夜幕降临，万良人参市场依然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参香。直播镜头前，年轻的店主正向天南地北的客户展示一支支“灵体”山参，他讲述的，依然是爷爷辈“放山”时的奇遇。江湖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副容颜，将古老的魂魄，注入新时代的血脉。
长白山寂静如初，风过林海，松涛阵阵。那些百年“兆头”依然藏在树干里，等待火光的再次唤醒。它们和博物馆里的索拨棍、快当绳，以及崔老汉们撒入黑土的参籽一样，都是这部江湖史诗的逗号。故事还在继续，因为山还在，敬畏之心还在，那黑土地下生生不息的根脉，就永远连着过去与未来。（作者：赵薪）
参考文献：
[1] 珍宝出深山 演绎新价值——解析长白山人参“文化密码”[N]. 吉林日报, 2024-09-18.
[2] 长白山下“抬”参记[N]. 吉林日报, 2024-11-25.
[3] 郭沫若,主编. 甲骨文合集：第6册[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9.
[4] 徐栋梁, 曹胜高. 《春秋纬》成书考[J]. 济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9, 19(04): 53-57.
[5] 跨越千年的传奇！人参采挖与栽培的岁月长歌[EB/OL]. 科普中国, 2025-10-06.
[6] 这座东北小城，人“参”赢家！[EB/OL]. 中新社, 2025-10-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