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冬天，吉林市浪漫的雾凇奇景总会让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们沉醉其间。许多人所不知道的是，这如梦如幻的雾凇是拜一座大坝所赐。而这座大坝不仅仅造就了这奇特的自然景观，更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工业发展的重要机遇。这一切，要从丰满水电站的故事开始讲起……
俯瞰丰满水电站 图虫创意
苦难历史的伤痕
松花江发源于长白山天池，一路奔涌到了吉林市一带，地势突然收窄，形成了一道峡谷，水势也变得奔放而湍急。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侵略者占据了中国东北。为了达到长期占领中国的目的，他们企图把物资丰饶的东北变为发动侵略战争的资源供应地。而这片适合筑坝、发电的区域引起了侵略者的注意。1935年，日伪政府提出了水电站的修建计划，并开始勘探、选址。1937年，丰满水电站的建设正式开始。
当年的日本侵略者对这项工程予以极大重视，并号称其为“亚洲第一工程”。在图纸上，大坝全长1080米，高92.7米。如果能够顺利建成，就是当时亚洲最大的水电站，在世界上也能排在第三位。
建设中的丰满水电站 资料图片
而在这项庞大的工程背后，是中国人的累累尸骨。史料记载，日伪政权在水电站建设期间，先后从华北、东北等地骗招了11万多名劳工。说是“招”，其实是抓。平均每天有1万多名劳工在工地中夜以继日地劳动，每天工作长达十几个小时，吃的是发霉的玉米面，住的是破席子搭的棚子。在残酷的虐待下，一批批劳工被迫害致死。
在如今的吉林市劳工纪念馆里，仍然可以看到那一具具已化作白骨的劳工遗骸。死难劳工的具体人数历来有多种说法，纪念馆统计的数字是6021人，但也有观点认为遇难的人数可能多至上万人。
尽管被侵略者寄予厚望，但这座水电站的修建并不顺利。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伪的电力供应日益紧张，工程的进度被迫不断加快，质量却一落千丈：水泥不够就用劣质的砂石，不筛就往下倒……直至1945年日本投降，这座规模宏大的工程仅完工了不到九成，机组也只安装了一半，留下来的是一个充满风险的烂摊子。
1941年，建设中的丰满水电站大坝
热血年代的记忆
日本投降之后，国民党接收了丰满大坝。一心发动内战的他们并没有顾得上维修这座大坝。当人民军队不断取得胜利，接连败退的国民党军队还曾拟定了毁掉大坝的计划，但在值班工人的巧妙周旋之下，这座大坝最终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人民手里。
1948年3月9日，吉林市解放。而此时的丰满水电站已是险象环生：大坝多处裂缝、漏水严重，如果遭遇洪水，下游的吉林市乃至更远的哈尔滨市都将蒙受巨大损失。因而人民政府接手丰满水电站后，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大坝进行抢修。
1950年5月，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抢修开始了。当时距离汛期已经只剩两个月，抢修人员日以继夜：水泥一袋一袋地往上扛，浆液一管一管地往里注，最多的时候每天浇灌的混凝土能装满三十个火车皮。堤坝内部的空洞和缝隙经过钻孔，注入了水泥浆，堤坝内部的创伤得到了根治。经过75个昼夜，抢修工程宣告提前完工。
在坝段间灌浆加固 资料图片
在完成对大坝的抢修之后，丰满水电站的完工建设被列为我国“一五”计划的重点项目。1953年，工程基本完成，丰满水电站成为了当时亚洲规模最大的水电站。
意义重大的工程
建成之后的丰满水电站，在装机容量、发电量两方面占到了东北电力系统的一半以上，承担起了东北地区国民经济恢复以及抗美援朝战争军工生产的重要供电任务。
50年代的丰满水电站 资料图片
在此后的几十年间，从丰满走出的两千多名技术人才成为全国各地多个水电站的中坚力量。葛洲坝、刘家峡、龙羊峡、长江三峡……这些重大工程的背后都有丰满人的身影。因而这座水电站也得到了一个特殊的称号——“中国水电之母”。
1953年版的第二套人民币伍角人民币上，印制的就是丰满大坝的照片。一张小小的纸币，把这座大坝送进了千家万户的钱包里，也让“丰满”这个名字刻在了一代中国人的记忆中。
伍角人民币上的水电站图样
而对于吉林这座城市而言，这座水电站的意义更为重要。当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拉开帷幕，156项重点工程如星火般点亮神州大地，吉林市以7项工程跻身全国前列，成为重要的工业引擎。而吉林炭素厂以及吉林铁合金厂等许多工厂之所以把厂址设在吉林，“工厂临近水电站、电力供应便利”都是一条重要的考量因素。可以说，这座水电站不仅为江城带来了雾凇奇景，更帮助江城挺立起工业脊梁。
1980年，丰满水电站中央控制室 资料图片
巍然屹立的地标
历经几十年的风雨，丰满水电站的这座老坝日益显得沧桑。一方面，受历史条件的限制，这座老坝设计、施工水平较低，先天性缺陷难以根除。虽然历经多次大规模加固、改造，但依旧存在防洪能力不足、混凝土强度较低等问题。2007年，这座老坝被原国家电监会诊断为“病坝”。经过多方论证，2012年10月29日，大坝的重建工程正式开工。
这项工程的开展可谓难度重重。根据规划，建设者们要在老坝下游120米处建设一座新坝，而在此期间不能断流、不能影响下游供水，也不能破坏生态。这在许多人看来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中国的建设者们就是干成了。
2018年，运行数十年的老坝实施爆破拆除。2020年9月25日，丰满水电站重建工程如期实现全部机组投产发电，成为史无前例的大型水电站重建工程。
2018年12月12日，老坝首次爆破。老坝拆除过程中，发现骨料堆积，层间结合差等质量问题，挡水岩坎后坝体混凝土第一次爆破后即出现渗水现象 资料图片
新建成的这座大坝是碾压混凝土重力坝，坝长1068米，长度和老坝差不多，但技术含量却差了几十年。老坝用的混凝土标号低、骨料差，浇出来像豆腐渣；新坝用的混凝土则致密、结实，取出来的岩芯一根就有23米多长，刷新了当时的世界纪录。在丰满水电站的老坝遗址上，一组新旧坝体的坝芯混凝土取样对比，直观展现了我国水电工程的发展。
与此同时，大坝重建的时候还专门修了鱼道和鱼类增殖站。松花江的鱼曾经在80多年的时间里没法洄游，这下它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重建后的丰满大坝保留部分老坝坝段作为历史见证，形成“一址双坝”的奇观 资料图片
今天，站在新坝上往下眺望，松花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每日六台机组运转不停，清洁的电能送往东北各地。下游的雾凇，如梦如幻；两岸的百姓，安居乐业。
而不远处，老坝并未完全拆除，遗留下的部分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静静地立在那里。它曾见证过侵略者的野心，也曾见证过建设者的汗水。这座老坝虽然包藏着侵略者的祸心，但也见证了一个民族从苦难中站起来的完整过程。它是活的教材，是凝固的历史，是立在松花江上的一座纪念碑。它的遗址与“万人坑”和劳工纪念馆一起，成为一个教育基地，让后人永远记住：这座大坝曾凝聚着无数中国人的血泪。
大坝旁的吉林市劳工纪念馆 资料图片
2014年8月，丰满发电厂厂址被吉林省人民政府核定并公布为第七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25年，丰满水电站被工信部认定为第七批国家工业遗产。
在绵延的山岭之间，大坝巍峨伫立，江水缓缓流淌。它们不说话，但却什么都记得。（作者：赵薪 郭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