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牧（1911年-2010年）
孙天牧，山东莱阳人，20世纪北派山水画重要的传承者与开拓者、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吉林艺术学院终身教授。1960至1974年，他扎根长春，在吉林艺术学院（时为吉林艺术专科学校）任教近十年，以百年笔墨、北宗风骨，为东北美术教育与山水画创作注入源头活水。启功赞其“寿登九十有一，而笔力坚卓，设色大方，无丝毫暮年风貌”，道尽这位百岁画家的艺术生命与精神气象。
家学承脉 ，北宗立骨
孙天牧1911年生于诗书世家，父亲孙墨佛是同盟会元老、书法大家，与苏局仙并称“南苏北孙”。自幼耳濡目染，他七岁习画，少年时便显露出对传统笔墨的痴迷。1930年入北平华北大学艺术系，系统研习国画；1938年拜入北派山水大师陈少梅门下，成为其得意弟子，自此确立“承宋贤遗矩、守北宗正脉”的艺术道路。
1938年，在天津从师陈少梅先生时期 资料图片
陈少梅以“北宗为体、南宗为用”，上追李成、郭熙、马远、夏圭，下融唐寅、仇英，是近代复兴北宗的旗手。孙天牧得师真传，更以“十年寒窗、朝起暮落、手不释笔”的苦功，遍临宋元明清北派经典。20世纪50年代，他受聘于故宫博物院、沈阳博物馆、荣宝斋，专职复制古画，先后临摹李成《寒鸦图》、郭熙《秋山行旅图》、王诜《渔村小雪图》、赵伯驹《江山秋色图》等数十件国宝级名作，几可乱真，部分作品至今仍在故宫代原作展出。这段“与古为徒”的经历，让他彻底打通北宗笔墨的“任督二脉”，练就“笔力坚卓、设色大方”的看家本领。
孙天牧仿唐寅山居图 20世纪40年代作
齐白石见其早年作品，曾赞曰“大有宋人之风”，并勉励“天牧学宋，必成大器”。彼时的孙天牧，已站在北派山水的传承之巅，而他的艺术人生，即将在东北大地迎来新的转折。
十年长春，艺教传薪
1960年，经宋振庭力邀，孙天牧告别京华，来到长春，任教于吉林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系，直至1974年退休——这是他一生中唯一在职工作的单位，也是他艺术生命中最厚重的十年。
彼时的吉林艺专，初创不久，百废待兴。孙天牧与潘素、卜孝怀、史怡公等名家齐聚，让这所东北艺术学府迅速名家云集、翰墨飘香。他以“师徒制+学院派”的教学模式，既保留传统书画“口传心授”的精髓，又融入学院系统的技法训练，为东北美术教育奠定北派山水的根基。
1973年，在吉林艺术专科学校任教
在教学中，孙天牧始终强调“三写原则”：师古写心、师物写形、师心写境。他常对学生说：“北派山水，骨法用笔是根本，斧劈皴、折带皴，要刚劲如刀、挺拔如松；但刚中要有柔，雄中要有秀，不能一味霸悍。”他将自己数十年临摹、创作的心得倾囊相授，从线条的起承转合，到墨色的干湿浓淡，再到构图的开合聚散，一一拆解、示范。
孙天牧的课堂从不空谈理论，而是“边画边讲、边讲边悟”。有一次讲授《溪山行旅图》的斧劈皴技法，他铺开宣纸，从勾线、皴擦、点苔到设色，一气呵成，将李成的雄健、郭熙的苍润融为一体。他边画边说：“皴法不是死程式，是山的骨、树的筋、水的魂。要写山之形，更要写山之神。”学生们围在案前，亲眼看见北宗山水的“活灵魂”，纷纷感叹“原来传统不是僵死的，是有温度、有生命的”。
孙天牧注重“师法造化”，多次带领学生深入长白山、汪清林区写生，踏遍关东山水。在汪清林区，他指着层林尽染的五花山对学生说：“古法是工具，不是枷锁；生活是源泉，不是点缀。要以古法写关东，以关东变古法。”他现场示范，用北派的刚劲线条勾勒长白山的雄浑，用水墨晕染表现林海的朦胧，创作出《吉林汪清秋光图》，成为“北宗技法写关东山水”的经典之作。
《吉林汪清秋光图》
孙先生的学生、著名画家董萍实回忆：“孙老师看画极认真，从不敷衍。有一次我拿作品请教，他逐笔点评，从线条的力度到墨色的层次，再到意境的营造，细致入微。他常说‘画要写，不要描；要活，不要死’，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尝试在北派基础上创新，他非但不反对，反而鼓励‘变、变、变，万变不离其宗，骨子里的北派精神不能丢’。”
另一位学生王长百感慨：“孙老师的课堂，是北派山水的‘活化石’。他不仅教我们技法，更教我们做人。他一生淡泊名利，潜心笔墨，常说‘画画先修心，心正笔才正’。他对学生既严格又慈爱，生活上关心备至，学业上严格要求，是我们心中真正的‘大先生’。”
学生们还清晰记得，孙天牧在吉艺任教期间，与王庆淮、李子喻、潘素等先生在工人文化宫举办联合展览，尽管后来遭遇波折，但他始终坚守艺术初心，用皮纸作画，探索新的笔墨语言，展现出一位艺术家的风骨与担当。
这十年，孙天牧不仅是传道授业的先生，更是北派山水在东北的“播种者”。他系统总结北派山水画论，撰写《孙天牧北派山水画谱》，将抽象的笔墨技法转化为可学、可传的理论体系，填补了北派山水教学的空白。他的弟子遍布东北乃至全国，成为传承北宗山水的中坚力量，而吉林艺术学院也因他的耕耘，成为国内北派山水研究与教学的重镇。
笔底青春，无暮之气
孙天牧的艺术，以“百岁青春”为最动人的注脚。启功在为《孙天牧画集》作序时，写下那句流传画坛的评价：“寿登九十有一，而笔力坚卓，设色大方，无丝毫暮年风貌。”这并非溢美之词，而是对其艺术精神的精准概括。
孙天牧的晚年作品，非但没有因年岁增长而显颓势，反而愈发苍劲、愈发鲜活。90岁后，他仍每日作画，笔力不减壮年，设色愈发清雅，意境愈发高远。他的《古柏高士图》《泉声危石》等作品，线条如铁划银钩，墨色如苍松翠柏，既有宋人的法度，又有元人的气韵，更有今人的生机。他曾说：“画者，心之迹也。心不老，笔不老；心有青春，画有青春。”
1976年，孙天牧和张爱萍将军论画 资料图片
这种“无暮之气”，源于他对传统的敬畏，更源于他对创新的执着。他一生坚守北宗，但从不固步自封。他提出“积墨法为骨，泼墨法为韵”，将北派的刚劲与南派的灵动融为一体，打破“南北宗”的门户之见。他说：“董其昌分南北宗，是门户之见，非画之正道。画不分南北，唯分优劣；法不分新旧，唯分合宜。”他以“循古法而出新意”的实践，证明传统笔墨可以表现现代生活，北宗山水可以焕发时代生机。
原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致孙天牧百岁寿辰的贺信中评价：“先生的作品继承中有创新，运用传统笔墨为山水画注入了新意境。人们在欣赏先生笔下雄伟壮丽的北国风光、旖旎秀美的江南景色时，领略到自然山水和精神理念的完美结合，更感到先生博大的爱国情怀。循古法而出新是先生对中华绘画的重要贡献。”
百岁之年，孙天牧仍心系画坛、心系后学。2003年，《孙天牧画集》由荣宝斋出版，启功题写书名并作序；2004年，中国美术馆举办“孙天牧先生八十周年艺术生涯作品展”，其作品引发画坛轰动。2010年9月26日，孙天牧在北京逝世，享年百岁，走完了“以笔为犁、以墨为田”的艺术人生。
北宗正脉，当代丰碑
在20世纪中国画坛，孙天牧是北派山水的“守夜人”与“拓荒者”。自晚明董其昌倡“南北宗”说，扬南抑北，北派山水逐渐式微，沉寂三百余年。孙天牧以一生之力，承陈少梅之遗志，挽狂澜于既倒，续远芳之垂绝，被学界誉为“陈少梅之后北派山水第一人”。
他打破“师古不化”的桎梏，将北宗笔墨与现实生活、地域文化相结合，在吉林的十年，成功实现“北宗技法写关东山水”的艺术变法，为北派山水注入新的题材、新的意境、新的生命力。他的“积墨为骨、泼墨为韵”“三写原则”等理论，丰富了北派山水的技法体系与理论内涵，让古老的画派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层林尽染》
《东坡夜游赤壁》
《山行图》
在吉林艺术学院的十年，孙天牧建立了系统的北派山水教学体系，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让北派山水在东北大地扎根、开花、结果。2015年，孙天牧亲属向吉林艺术学院捐赠其毕生创作的114幅精品及陈少梅画作10件，成为吉艺镇馆之宝。2016年，吉林艺术学院举办“北骨南风——孙天牧作品捐赠展”，其中专门展出其扇面精品，这是吉艺首次系统展示孙天牧的扇面艺术，让观众近距离感受其“方寸之间见天地”的北宗魅力。同年，吉林艺术学院成立“孙天牧北宗山水研究中心”，设立“孙天牧艺术基金”，成为国内首个北宗山水专门研究机构与人才培养平台，延续学脉、激励后学。2026年，吉艺举办“艺脉薪传——吉林艺术学院藏书画精品展”，孙天牧的作品作为“大先生”代表再次展出，让百年北宗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
孙天牧一生淡泊名利、潜心笔墨，以“守正创新”的实践，证明传统艺术的当代价值，为当代中国画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传统不是包袱，而是源泉；创新不是背叛，而是传承。（作者：张铭）
参考文献
[1] 孙天牧. 孙天牧中国画作品选. 北京: 荣宝斋出版社, 2003.
[2] 启功. 《孙天牧画集》序. 北京: 荣宝斋出版社, 2003.
[3] 薛永年. 《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孙天牧》序[M]. 北京: 人民美术出版社, 2008.
[4] 吉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 北骨南风——孙天牧捐赠作品展图录. 长春: 吉林艺术学院, 2016.
[5] 吉林艺术学院校史馆. 孙天牧先生在吉艺执教史料汇编. 长春: 吉林艺术学院, 2015.
[6] 王景山. 画坛名家·孙天牧卷.北京: 新华出版社, 2007.
[7] 孙天牧. 我的艺术经历. 中央书画艺术研究院院刊, 2004(2).
[8] 中国美术家协会. 中国现代美术家人名大辞典[M]. 北京: 人民美术出版社, 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