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市龙潭区乌拉街满族镇，松花江蜿蜒北上，江畔两岸是辽阔的黑土地，如不是特别留意，很难发现这里竟蛰伏着三座沉睡数百年的古城——富尔哈、大常、三家子。2013年，三座古城以“乌拉街沿江古城址”之名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沉睡数百年的城垣，终又重回世人视野。它们为何集中分布在松花江畔？青砖断瓦之下又埋藏着哪些历史密码？
一
富尔哈古城，史称“伏尔哈”城，在三座古城中，它的规模最大，形制也最为完整。
从地理走势上看，富尔哈古城的选址极具战略眼光。它位于万家村与富尔村之间，坐落在前富尔通河、后富尔通河与松花江的夹角地带。这样的选址不仅利于防守，更便于进行物资运输和信息传递：有敌来犯时，三面环水的地形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防线；日常起居时，两河一江既是最便捷的生活用水，又是交通运输的便利通道。
古城平面呈正方形，东墙长约386米，西墙长约330米，南墙长约343米，北墙长约353米，周长约1412米。城墙为黄土叠土筑，墙基宽达10至11米，残墙高仍有2.6至4.8米。以此估算，当这座城池初建时，城墙高度至少在5米以上，配合十余米厚的墙基，构成了一道巍峨的防御工事。
南墙正中有一门址，门道现宽约5.5米。门外建有瓮城，半径约25米。瓮城是古代城防的重要设施——敌军即便突破第一道城门进入城内，也会被困在瓮城之内，遭到四面城墙上的弓箭和滚木礌石的攻击，直至被城内守兵消灭。富尔哈古城的瓮城规模可观，显示出其军事防御功能的精心设计。
城址现存马面13个，四角有略高于城墙的角楼遗迹。马面是城墙外侧突出的墩台，守军可以从侧翼攻击接近城墙的敌人；角楼则高踞城角，视野开阔，是指挥防御的制高点。这些细节无不表明：富尔哈古城是一座以实战需求为第一考虑的军事城池。
距西城墙外5米处，尚可辨认出护城壕的痕迹。数百年前，这道壕沟可能与附近的河流相通，在雨季形成一道水障。护城壕、城墙、马面、角楼、瓮城，形成层层递进的防御体系，可称是金代军事工程水平的实物见证。
考古人员曾在古城内采集到残瓦、断砖及陶瓷残片。瓦为灰色布纹板瓦，这是金代建筑中常见的瓦型，其纹理清晰，制作规整；砖为青色长方形砖，质地坚硬。这些建筑材料说明城内曾有相当等级的地面建筑，不是普通的民居聚落，而是具有官府衙署或驻军营房性质的设施。
以上种种，考古人员判断这座古城址约为金代始建，明、清两代沿用。一座城池能够跨越三个朝代持续使用，既说明当时修筑选址颇费心思，也说明松花江沿岸的军事地理格局在此后的数百年间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二
在富尔哈古城下游不远处，便是大常古城。
大常古城位于乌拉街镇大常村，曾被叫做“西兰城”，西兰出自满语“失喇”，汉语意为“山丁子”。
大常古城平面略呈方形，城墙为夯土构筑，周长约1062米。1981年现场考查时，除西墙已被水淹没外，其余三面城墙基本完好：东墙长253米，南墙长262米，北墙长280米。三面墙的长度同样并不完全一致，但大致维持着方形的格局。东墙中段基宽13.3米，比富尔哈古城的墙基还要宽出约3米，这段城墙的残高为3.2米。墙基如此宽阔，或许暗示着大常古城在某一时期经历过加筑加固，或者它原本就设计为一座更为厚重敦实的城池。
规模虽略小于富尔哈，但大常古城保存状况更佳。城址现存2座角楼、3处城门，城门之外都附有瓮城，城外还有护城壕遗迹。城内曾出土了大量石、陶、瓷等质地的器物，表明城内人口稠密、生活气息浓厚。石头工具或武器、陶制日常用具、瓷器残片，说明当时城内的居民涵盖了不同的社会阶层——有使用粗陶的普通百姓，也有能享用瓷器的官员或富户。
值得一提的是，城外东南角曾发现数十座瓮棺墓。瓮棺葬是以陶瓮或大型陶罐作为葬具的丧葬方式。数十座瓮棺集中出现，说明城外曾有成片的墓地，那些瓦罐中安放的大概是城内居民的遗骸。他们生前在城中居住、劳作，死后便葬在城墙外不远的地方，生死都与这座城池紧密相连。
从出土文物判断，相较于富尔哈古城偏重于军事防御，大常古城更像是一座集行政管理、赋税征收和人口管理的行政中心——从地理环境看，它靠近松花江及其支流，便于物资运输和人员往来；从军事地位看，它地处金代上京路（治所在今黑龙江省阿城）南境与咸平路（治所在今辽宁省开原）东北境的交界区域，既可扼守松花江流域的交通要道，又能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或东部势力的渗透。它与其他两城，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沿江防御与管理体系。
三
三家子古城位于三座古城的最下游，西面和北面距松花江仅百余米。
它是三座古城中规模最小的一座，平面近方形，面积约1万平方米。但它有着另外两座古城都不具备的特点——由内、中、外三重城垣组成，墙基皆为石头垒筑。外城边长约100米，中城边长约80米，内城边长约40米，从外到内，城垣层层收缩，构成“回”字形的嵌套结构。
石头垒筑的城墙在金代城址中并不多见。东北地区的金代城址大多采用夯土筑墙，三家子古城使用石材，一方面说明当地石材资源丰富，另一方面也显示出它特殊的建筑要求和防御考量。石墙比夯土墙更为坚固耐用，更能抵御攻城器械的冲击。这座紧邻松花江的小城，显然以军事防御为第一要务。
三家子古城“回”字形的防御示意图
城内曾出土泥质灰褐色陶和瓷残片。这些遗物与另外两座古城的出土物类似，但在数量和种类上都要少得多。这与三家子古城的性质相符——它是一座军事城堡，驻守的是戍边士兵，而非普通居民，日常用品的消耗量和种类有限。
考古工作者从古城的建筑结构、材料、面积和存留实物等方面综合分析，判断三家子古城为金代的沿江军事城堡。它扼守在松花江边，监视着江面上的往来船只，警戒着对岸的动静，是金代松花江防线上的一个前哨据点。
四
为何要在松花江畔修筑三座结构完备的古城？如将时间回溯到金代，或许能找到答案。
公元1115年，完颜阿骨打建立金朝，女真人从松花江流域崛起，随后南下灭辽、攻宋，入主中原。然而，松花江流域始终是女真人的战略重地。为防御契丹残余势力和北方的室韦、兀良哈等部，即使在政治中心南迁至中都（今北京）之后，金代仍在松花江流域修筑城寨、驻扎重兵、设置官府。这三座古城便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它们始建于金代，正是女真人在松花江流域大规模营建城池的时期。
松花江流经农田 图虫创意
从功能上看，三座城池各有侧重，形成互补。富尔哈古城规模最大、防御设施最完备，依托两河一江的天险，是防线上的核心堡垒；大常古城地处平原、交通便利，兼具行政管理职能，是支撑前方堡垒的后勤与行政基地；三家子古城紧临松花江、构筑坚固，是直面江面的前哨阵地。核心堡垒—行政中心—前哨据点，三者各司其职，共同编织成一张严密的沿江防御网络。
这种布局也与金代的行政建制有关。金朝在地方推行猛安谋克制，这是一种兵民合一的组织体系，既是军事编制单位，也是行政管理单位。松花江沿岸是金代女真人的核心分布区之一，沿江设置的城池既是军事防御的节点，也是猛安谋克组织的治所。三座古城等距分布，体现了一种深思熟虑的军事规划——它不是零散的、随意设置的孤立据点，而是一个有机联系的整体防线。
到了明代，这些城池被继续沿用。明朝在东北设立奴儿干都司，松花江沿线是通往黑龙江下游的重要通道，这些古城成为明军巡逻、驻防的站点。至清代，吉林乌拉（今吉林市一带）成为重要的驻防城市和造船基地，松花江更是沟通南北的交通枢纽，三座古城在清代沿用，正与这一历史背景相吻合。
五
时光流转，曾经巍峨的古城被荒草和泥土掩埋，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直至1981年，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展开，吉林市的文物工作者在松花江流域北段重新发现了这三座沉睡了数百年的古城。
1988年，吉林省的清史研究者与日本国满族史研究会学者在东北师范大学举办学术讨论会，并对乌拉街沿江古城址进行了考察；2009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文物部门对这些城址进行了更为细致的复查；2013年，“乌拉街沿江古城址”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辽金要地到沉寂荒野，从默默无闻到入选国保名录，三座古城犹如一部微缩的东北历史，在跨越数百年时光后，重新被世人发现与守护。如今，它们依然静卧在松花江畔，默默诉说着数百年的兴衰往事，而更多的历史真相，则待我们去发现和探寻。（作者：文霡）
参考资料
[1] 乌拉街乡镇志编写办公室. 乌拉街乡镇志[M]. 乌拉街: 乌拉街乡镇志编写办公室, 1986.
[2] 志书中的吉林市·城池篇之乌拉古城：明代海西女真第一大城[EB/OL]. 2025-06-13.
[3] 有文化的吉林市（三十）海西女真乌拉部的崛起[EB/OL]. 吉林市博物馆, 2025-05-26.
[4] 乌拉街沿江古城址[EB/OL]. 百度百科, 2024-07-17.
[5] 富尔哈古城记[EB/OL]. 2024-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