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为骨，松水为魂，釉彩为韵。
黄釉如秋日暖阳，绿釉似长白松涛，褐釉若黑土沉韵！
三色交辉，流淌的是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
一器一物，承载的是吉林文脉的深厚底气。
在东北文明的宏阔长卷中，由靺鞨族建立的渤海国（698-926）以其胸襟与敏识，揽盛唐文明之精华，熔铸出独树一帜的“海东文化”。存续 229 年间，渤海国创造了璀璨的艺术成果，其中渤海三彩可堪称白山黑水间的文化符号。它既是唐代工艺东渐的实证，也是东北本土民族智慧与中原文明深度融合的结晶。
考古发现中的三色遗踪
渤海三彩的出土遗存主要集中于渤海国五京体系中的核心城址与高等级墓葬群。黑龙江省宁安市渤海镇的上京龙泉府遗址、吉林省珲春市八连城的东京龙原府遗址、和龙市西古城的中京显德府遗址，以及敦化六顶山古墓群、龙头山古墓群，乃至俄罗斯境内的克拉斯基诺古城址均有三彩器物发现。
这些散落的釉光，勾勒出了渤海国三彩工艺的传播路径。从和龙龙头山贵族墓葬群，到黑龙江宁安的上京龙泉府，三彩工艺在渤海国经历了一个从引进、吸收到成熟、发展的完整过程。
三彩器在渤海境内的流行始于中期以后，至渤海国晚期，三彩工艺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不仅能烧制精美的日用器皿和明器，更能生产大型建筑构件，用于装饰王室宫殿与寺庙。
如今所见的“渤海三彩”，是一个广义的概念，涵盖了渤海工匠烧造的器物，同时不排除中原工匠远徙渤海烧制的可能。渤海三彩器的胎质与釉色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征。除少数日用器皿为白胎、釉色鲜亮明快外，绝大多数为红胎、红褐胎或夹砂灰白胎，釉色普遍偏暗泛黄。其釉色体系以黄、绿、褐三色为基，尤以黄绿或黄褐色组合最为常见，这与唐代中原地区流行的黄、绿、蓝、白四色釉系形成了显著区别。据此可推断，渤海国出土的三彩器中，仅有少数可能为中原窑口输入，大部分应为渤海本地烧造的产品。
白山黑水间的窑火传奇
渤海三彩亦称渤海铅釉陶，胎土取于渤海境内，釉料引自中原及日本，延请中原名匠烧造。工匠以三层叠釉之法，使釉汁在窑火中自然流淌，色彩晕染过渡如行云流水，凝就温润如玉的独特质感。
从技术源流来看，三彩工艺脱胎于汉代出现的铅釉陶，至武则天、唐玄宗时期发展至巅峰。这股艺术风潮席卷整个东亚，唐有唐三彩，新罗有新罗三彩，日本有奈良三彩，而渤海国，亦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着这门古老的技艺。
渤海国在上京、中京、东京等都城的重要建筑中普遍使用单色绿釉与多彩釉构件，证明其已完整掌握了中原的三彩烧制技术。
渤海绿釉筒瓦
然而，渤海三彩绝非唐三彩的简单复刻。与唐三彩的艳丽华贵、色彩斑斓不同，它褪去了盛唐的雍容张扬，独成一派朴素内敛之风。釉色以黄、绿、褐三色为宗，色调沉稳厚重，虽少了几分盛唐的张扬，却多了几缕东北大地的质朴，宛如松间晨雾氤氲，又似江畔流光徘徊，将东北大地的苍茫质朴，尽数熔铸于这一抹三色釉光之中。
独具地域特色的器物与造型
在中原地区，唐三彩主要用于陪葬，是贵族阶层财富和地位的象征；而渤海国三彩，固定以黄、绿、褐三色为基础釉系，几乎不见唐三彩常见的蓝、白、黑等；色调沉稳厚重、偏暗泛黄，不艳丽张扬；多为黄绿、黄褐色组合，色彩过渡自然温润，风格朴素内敛；釉层相对偏薄，无唐三彩浓艳斑斓的视觉效果。渤海国三彩除少数日用器皿用于丧葬，还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和建筑装饰。
渤海三彩的造型同样体现着鲜明的地域特色。它既有对唐代器物的模仿，也有本民族的创新。其美藏在每一件器物的肌理与神韵里，既有庙堂的庄重，亦有生活的雅致。
三彩女侍俑，是时光里走来的渤海风华。1988年出土于和龙石国渤海墓地的女俑，高41.6厘米，头顶倭坠髻，面颊丰润温婉，低胸黄色襦衣配曳地绿色罗裙，飘带胸前打结垂落，双手藏袖合握，谦恭端庄间，优雅的仪态与长安仕女遥相呼应，复刻了盛唐审美在东北的流转 。
和龙龙头山墓地石国墓区出土三彩女俑
三彩卧兽，身长11.6厘米，高4.4厘米，虽略有残损，却神韵宛然，兽身通体施绿黄釉，跪卧于椭圆形台座之上，前腿屈收，腿毛向后，兽尾内卷，颈间鬃毛向后卷曲历历可数，姿态温驯却蓄势待发。昂首处，大嘴翘齿、猪鼻弯眼，憨态中透着威仪。
龙头山墓地龙海墓区出土三彩卧兽
渤海三彩横耳陶缸，承载海东圣国磅礴风骨，器物口径近1.4米，器如巨鼎，雄浑沉毅，古朴凝重、浑厚庄严。一器之上既见渤海宏阔气象，亦见当时超凡工艺水准。
上京城出土三彩陶缸
三彩陶熏，1996 年出土于三陵渤海国墓，既一件精巧绝伦的艺术品，又是一件日常用品。它高 18.1 厘米，白胎、质粗，由盖、身、足组成，覆盆形器盖上立有塔式纽，盖面饰有四组镂空熏孔，直腹、圆底、子母口，三足根部塑成狮面形，足端作狮爪状。熏炉整体造型庄重而不失灵动。
上京城出土三彩陶熏
绿釉鸱尾，其名源于上古神话中的猛禽“鸱”，古人取其尾形融于建筑，使之成正脊两端镇宅辟邪的神圣构件，寓意禳除火灾，护佑生灵、屋舍。渤海国的绿釉鸱尾，主体多作舒展的鱼尾状，背部饰有挺拔的鳍刺，线条刚劲有力，增强了器物的立体感，鳍部内侧有一排圆孔，可插入联珠状装饰。通体施深绿釉，高高矗立在渤海国宫殿、寺庙与衙署的正脊两端，以雄奇的姿态俯瞰整座都城，彰显建筑的尊贵与森严的等级秩序。
和龙西古城出土绿釉鸱尾残件
上京城出土鸱尾
三彩陶兽首，出土于上京龙泉府遗址出土的三彩陶兽首，长49 厘米，张口露齿，两眼圆睁，朝天鼻形似牛鼻，脑后竖有三条鬃毛，通体施绿釉，眼、舌、齿则分别施以紫、黄釉，色彩对比强烈，形象威猛生动。
上京城出土三彩陶兽首
和龙西古城出土绿釉兽首
这些精美的三彩构件，不仅具有实用的功能，更以其独特的美学价值，向世人展示着“海东盛国”的辉煌。
公元926 年，渤海国为辽所灭。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海东盛国”，在历史的长河中骤然陨落。然而，渤海三彩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渤海制陶制瓷工匠被迁入辽境，渤海三彩的烧制技术对后来的辽三彩产生了深远影响。辽三彩以黄、绿、褐为典型釉色，且釉层偏薄，造型简约质朴，在釉色体系与制作工艺上，可能承袭自渤海三彩。（作者：遇姝，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宋玉彬渤海研究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