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西部,松嫩平原腹地,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沙肆虐、土地盐碱化严重,在这里栽活一棵树实属不易。可偏偏这样的地方,走出了写《红色娘子军》的人。

梁信 (1926年-2017年)
一
梁信,原名郭良信,1926年出生在吉林扶余。
扶余是松花江畔的一个老地方,从前叫伯都讷,后来划归白城地区管辖,再后来又归了松原。但老白城人都认他是自己人,就像他们认那些在盐碱地上倔强生长的芦苇一样——根扎在哪里,比行政区划更重要。
梁信7岁丧父,只念了五年小学。为了活下去,他跑到黑龙江的安达、哈尔滨,做杂工,当学徒。冬天找不到活干,就露宿街头。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夜里蜷缩着,那种冷,是刻进骨头里的。但这些苦难并没有把他压垮,反而像一把锄头,把他的心田翻得又深又软——日后那些种子撒下去,才长得那么结实。
1945年参军,194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战争年代,梁信一手拿笔一手拿枪,经常在中南军区的报纸上发表文章,1953年,他被调入中南军区专业创作组,从此开始了以部队生活为题材的文学创作生涯。那些年的风雪、枪声、生死,后来都变成了他笔下的字。他像在战场上攻克堡垒一样,拼命地读、拼命地写。1953年,创作话剧剧本《我们的排长》;随后,出版话剧剧本《和洪水赛跑》。1956年,担任古装神话电影《西游记》的服装指导;同年,出版小说《海上巡逻》。
一条路,两个身份。前一半是露宿街头的学徒,后一半是伏案写作的专业作家。把它们连起来的,是整整十一年的风雪、枪声和不眠的灯火。
二
1958年,梁信出差海南,无意中从军史书里看到海南红色女子连队的记载。军人的热血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四处找资料,到海南岛采访健在的娘子军战士,在她们战斗过的热带深山老林里穿行,在她们驻扎过的黎村苗寨中流连。三个多月后,他熬了四天四夜,写完了剧本初稿。回广州后,首长看完说了一句话:“你别去步校学习了,还写下去吧!”
1959年,他创作了电影文学剧本《琼岛英雄花》,发表于《上海文学》。剧本一经发表便引起文学界的强烈反响。翌年,天马电影制片厂将其拍摄成片,导演是谢晋。据说,天马厂文学部老艺术家沈寂只看了半部剧本,就将剧本推荐给了谢晋。谢晋通宵读了两遍,第二天一早就去厂长办公室要求接下拍摄任务,并邀请梁信前往上海聊一聊剧本。这次会面使得剧本《琼岛英雄花》被改名为《红色娘子军》,梁信和谢晋也由此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友谊。

1959年梁信(右)、谢晋(左),与原红色娘子军连长冯增敏合影
选女主角时,谢晋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迟迟定不下来。直到在上海戏剧学院被一个吵架的女孩吸引——那双“火辣辣的大眼睛”让他眼前一亮。他把梁信请来,领来十一个女孩,说:“我挑中了一个叫祝希娟的,你看是哪一个。”梁信一眼就认了出来,说了三个字:“就是她!”

《红色娘子军》剧照
影片试映后,郭沫若、夏衍、田汉等老一辈作家热情赞扬,几十篇专论相继问世。1961年7月1日,电影《红色娘子军》在全国首映,创下了当年8亿人口有6亿人观看的纪录。此后,连续荣获第一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第十三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第三届亚非电影节万隆奖。一时间,梁信这个名字被刻进了中国电影史。
三
其实在写《红色娘子军》之前,梁信已经开始了创作。1953年他发表了独幕话剧《和洪水赛跑》《我们的排长》;1959年与人合作完成大型话剧《南海战歌》,同年出版了长篇小说《碧海丹心》,1962年由八一厂拍摄上映。粉碎“四人帮”后,文学创作的春天再次到来,他用两年半时间出版了长篇小说《龙虎风云记》,完成了电影剧本《特殊任务》,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此后,《从奴隶到将军》《风雨下钟山》等剧本相继问世,前者获文化部优秀影片奖,后者获文化部优秀影片奖和首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

《从奴隶到将军》剧照
60多年来,梁信写下的那些字,从未停止生长,他的成就也早已超越国界。1962年,他随中国电影代表团访问印尼,在雅加达领取亚非电影节万隆奖时,印尼总统苏加诺亲自接见并称赞:“《红色娘子军》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妇女的力量。”
2016年,梁信获得了第三十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终身成就奖。由于行动不便,由女儿梁丹妮代父领奖。彼时的梁信已届九旬,身体羸弱,在看到奖杯时,他心里一定想起了许多事——想起扶余老家的松花江,想起参军时背的那支枪,想起海南岛上的椰林与烈日,想起那个用四天时间写就《红色娘子军》剧本的夏天。他也一定会想起,这部戏后来为他赢得的荣誉,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掌声,与他一生所闻的枪声、行军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最终都沉淀在了这座迟来的终身成就奖杯里。正如评委会致敬词所写:“他用一部部作品,为中国电影树立了现实主义的标杆,让世界通过银幕触摸到中国革命的脉搏。”
第二年冬天(2017年),梁信走了。91岁。消息传到白城,很多文学界的老人都沉默了很久。他们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一位老英雄,回到了他来的那片土地。
四
晚年的梁信,住在广州白云山下的部队干休所。他把自己的小院叫做“一步庐”。有一次,他带着谢晋、范曾、于是之来参观,站在院门前说:“从此‘身后门’走出,离那生命终点,只有一步之遥了。”朋友们愕然,他却坦然。从那以后,这“一步”他又走了二十多年。

梁信(左)和谢晋
那次参观后不到十天,谢晋在睡梦中溘然长逝。梁信得知噩耗,久久无言。那个与他一起创造红色经典的人,那个跑遍全国为他寻找“吴琼花”的人——走了。从此,“一步庐”里少了一位可以通话的老友。
80岁那年,他听从了妻子的劝说,动手整理自己一生的作品。妻子说:“留给后人垫路……让后人从我们这一代人的背上往前走吧。”两位老人钻图书馆、查资料、校对抄清,期间他三次病危,却硬是撑了过来。2006年,七卷《梁信文选》由广州出版社出版。全书2653页,涵盖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影视剧本及杂文等体裁。他在后记里写道:“俺本塞北一草民,失迷文字六十春……一朝笔底硝烟尽,依然大千一微尘。”而在那首诗的前面,他还写过一句更朴素的话:“我写了一辈子战争,今天,我在这里虔诚祈祷人类永久和平。”——一个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人,最终把笔放下,双手合十。
有人问他,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部?他直言:“我自己并不欣赏我的电影剧本《红色娘子军》,我欣赏我的中、短篇小说。”

2026年的春天,距离梁信写下剧本《红色娘子军》已经过去60多年了。海南琼海的红色娘子军纪念园里,一位叫马世菊的女子站在琼花雕塑前,讲起她的外婆——红色娘子军战士王运梅的故事。王运梅102岁时光荣入党,扛过红缨枪,烧过敌炮楼。台下坐着琼崖纵队的后代、戴着红领巾的学生、远道而来的游客。纪念园里有一组群雕叫《英勇战斗》,还有一座雕塑叫《曙光》。孩子们喜欢围着“小琼花”人偶拍照。讲解员说,这里正在做一件事:让娘子军精神变成“可参与、可感知、可践行”的文化体验。5月1日,微电影《我的马鞍岭》全网上线,作为红色娘子军成立九十五周年的献礼片。影片里,外孙女用一场穿越时空的梦境,抚慰了外婆不愿提及的战役记忆。
梁信走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他写下的那些字,会在60多年后变成纪念园里的研学课、变成人偶“小琼花”、变成自贸港建设者们的精神旗帜。但他一定会相信一件事:火种只要传下去,就不会灭。
其实,梁信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片土地。他的根一直扎在那里。只不过这棵树的树冠长得太高太大,伸展到了北京、海南,甚至海外,让很多人忘了看它的根系。但白城人记得——每年的文学活动,每个新加入作协的年轻人,总会有人提起梁信,提起他的《红色娘子军》,提起张笑天那句“白城贫瘠,却盛产作家”。
这是薪尽火传。先行者的火把熄灭了,但火种已经传到了无数人的手里。那些在风沙中一遍遍修改稿子的人,那些从未离开故土却用文字把故乡带到了远方的作家们——他们心里都亮着一盏灯。那盏灯,是梁信点亮的,是洪峰点亮的,是王怀宇、任林举、翟妍、葛晓强点亮的……是无数在这片土地上认真生活、认真写作的人,一盏一盏点亮的。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纪念——不是立碑,不是塑像,而是每个人心里都亮着的那一盏,由先行者亲手点燃的心灯。(作者:杜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