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卧沧江惊岁晚”，诗句中的苍凉与孤勇，恰是吴大澂一生的写照。这位苏州文人出身的晚清官员，在列强环伺、边疆危如累卵之际，以书生之躯扛起边陲安危，于谈判桌上争回国土尊严。
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一卧沧江——吴大澂传》（薛刚、孙玮阳主笔），依托详实的文献史料与流畅的文笔，全面还原了晚清爱国官员吴大澂亲赴要隘、督办防务、收回黑顶子、争得图们江出海权等鲜为人知的壮举。那一代儒臣未消尽的热忱，那份“寸土必争”的脊梁，读来令人动容。
适逢6月6日吴大澂诞辰191周年，我们借此契机，将本书序言予以刊发。翻开此书，不仅是走近一个人，更是回望一个时代悲壮而坚韧的背影；而重温这段历史，正是为了传承那份对山河家园的责任与热爱，让戍边爱国的精神薪火相传。
《一卧沧江——吴大澂传》
序言
近代中国既饱经了屈辱与沧桑，也伴随着变革与图强。两次鸦片战争、甲午中日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一步步将古老而传统的中国推向灾难的深渊。面对边疆危机、民族危机，晚清政坛相继涌现出一批经世爱国的文人士大夫。他们以林则徐、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张之洞等为代表，不仅为抵御外侮、救国图存而不懈奋争，也为近代中国自强与抗争贡献出智慧和力量。吴大澂就是这样一位学者型官员。
吴大澂画像
多数人对吴大澂的印象，或许是来自他精妙绝伦的篆书，或许是来自他对金文古玉的创见，抑或是源于其嗣孙吴湖帆在绘画等领域的杰出贡献。的确，吴大澂，这位享誉晚清政坛的英雄人物，言其金文古玉创见，书法造诣，闻名艺林。又言其宦绩功勋，其勘界立牌壮举，永载史册。“从来忠信行蛮貊”，身为文化巨擘，吴大澂远赴东北苦寒之地“两度皇华”，募民实边，重立“土”字牌、收回黑顶子地方、争得图们江口出海权，可谓利国利民。
吉林珲春图们江两岸
图们江，位于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东南边境。明朝末年，图们江流域被女真族建立的后金纳入势力范围。清军入关后，沙俄伺机而动，屡屡南下侵扰我国东北边境。康熙二十八年（1689），俄方经两次“雅克萨之战”惨败后，与中方签订《尼布楚条约》，中俄两国划定了东段边界。咸丰八年（1858），清政府内忧外患之际，沙俄卷土重来，迫使清政府订立《瑷珲条约》，中国痛失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六十多万平方公里领土，清廷被迫承认包括海参崴在内的乌苏里江以东地区为中俄共管。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后，沙俄以“调停英法联军有功”为借口，与清政府签订《中俄北京条约》，强占乌苏里江以东约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吉林珲春协领所辖的重要港口——海参崴为俄军所据。而后，沙俄又派兵越界侵占位于珲春南部的中国领土黑顶子地方，设卡驻防，妄图吞并珲春全境。
重新竖立的铜柱 资料图片
光绪十二年（1886），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大澂奉命会同珲春副都统依克唐阿前往俄境岩杵河会商中俄界务。吴大澂日夜兼程，白天周历要隘，入夜秉烛疾书，很快就完成了一份勘察报告。细心的吴大澂发现中俄边界存在诸多问题：前仓场侍郎成琦会同俄员设立的八处木界牌中，“土”字牌不知何年损毁，已无从查究；黑顶子山临江一带，久被俄人侵占，添设卡兵，有久假不归之意；宁古塔境内“倭”字、“那”字二界牌，均与记文、条约不符；图们江口“乌”字牌应立未立……吴大澂随即将勘察发现的问题奏报朝廷。经过艰苦卓绝的谈判，光绪十二年（1886）九月十五日，吴大澂与俄使签订《中俄珲春东界约》，补立“土”字牌，添立“玛”“啦”“萨”字界牌，收回了黑顶子地方，争得了图们江口出海权。他洋洋洒洒地写下七言诗一首：“词锋敢骋笔如杠，圣德怀柔逮远邦。牛耳当年盟未久，犬牙何事气难降。分流溯到松阿察，尺地争回豆满江。我欲题铭铜柱表，问谁来遣五丁扛。”当代诗人吴文昌高度赞扬了吴大澂在珲春的勘界之举：“丹心昭日月，俊骨挺山河。”
在当时内忧外患的形势下，吴大澂于颓势中力挽狂澜。一介书生，却具备远超同僚的现代海疆观，凭借坚韧不拔的意志、高瞻远瞩的目光、龙骧虎视的气魄、忠心报国的情怀，与沙俄代表谈判时不卑不亢，斗智斗勇，力争主权，在屈辱的晚清历史上点亮了一道尊严之光。
土字碑界碑
暮年的吴大澂依旧壮心不已，甲午战争爆发后，他主动请缨率军抗敌，然不幸兵败，朝廷以“言大而夸，疏于调度”为由将其革职，永不叙用。吴大澂抱憾而终，享年六十八岁。身为帝师的翁同龢以“文武兼资，南海北海；汉宋一贯，经师人师”之语，凝括吴大澂文治武功之才与经世育人之德，借“一卧沧江”暗喻其暮年境遇。近代藏书家潘承弼在为《吴愙斋先生年谱》作序时，评价吴大澂一生勤于搜集，著述浩繁，屡经阻折仍矢志不渝，“俾后世为斯学者有所折衷，厥功至伟”。赵尔巽在《清史稿》中称吴大澂“治河有名”，因其“才气自喜”造成兵败的结局，深感可惜。顾颉刚认为，就学术文章来看，大澂“取材之广，求证之密，察理之神”，已然取得了惊世之功。固然甲午战争中领军作战失败，但吴大澂“未尝以一己之荣华而忽民生之涂炭，又未尝以外人之逼迫而隳国家之尊严。其谋国之忠，任事之勇，实迥非常人所可及”。况且，“大厦之倾也，非一木所能支，先生虽为一劲柱，独奈何此大厦之倾有必至之势乎”。
吉林珲春防川龙虎阁
回望沧桑岁月，感念英雄人生。吴大澂勘界治边，金石传古，名垂青史。于此聊作小传，以表崇敬之意。若有欠妥之处，敬请读者指正。（作者：薛刚 孙玮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