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边”外的地名密码 文史-吉林文脉 曹淑杰 405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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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边”外的地名密码

2026-06-09      来源: 吉林文脉

  柳条边,又称柳墙或条子边。清朝初年,清朝皇帝将东北视为“龙兴重地”,实行“封禁”政策。从盛京至吉林以“插柳结绳”办法修建一道边墙,实施“封禁”。《扈从东巡日录》有“插柳结绳,以界蒙古”的记载,以“边墙”为界,内是清朝“龙兴重地”,外为蒙古游牧地——吉林西部广阔草原。18世纪70年代,汉族流民越过“边墙”来到这片草原上垦荒种地,始有汉语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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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年岁月变迁,吉林西部蒙汉地名交错、相互嵌合,生动映射出两个民族在漫长岁月中交往交流交融的轨迹,见证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吉林西部大地上的生动实践。 

  一

  清朝初期,清廷对东北“龙兴重地”极为重视。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乾隆帝颁下谕旨:“盛京、吉林等处,乃我祖宗肇迹兴王之所”。盛京、吉林是清朝皇帝祖宗开创基业、君王兴起之地,更有人参、东珠、海东青等为清朝皇室所青睐。为防止关内流民越界进入“龙兴重地”,盗采人参、东珠等,清崇德三年(1638年),皇太极下旨对“龙兴重地”实施封禁,从盛京至吉林修建“边墙”。《柳边纪略》记载:“今辽东皆插柳条为边,高者三四尺,低者一、二尺,若中土之竹篱,而掘壕于其外,人呼为柳条边,又曰条子边。”这是清朝初期修建的一项宏大工程,从1638年开始,到1681年基本完成,历经皇太极、顺治、康熙三朝,用时43年。

  柳条边并非同一时期修建的统一工程,而是分为两条“老边”和一条“新边”分段建设。老边即“盛京边墙”,自清崇德三年(1638年)始建,至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完工,绵延近千里,沿辽河流域蜿蜒,南起凤凰城,北至威远堡,再折向西南连接长城。新边即“吉林边墙”,自清康熙九年(1670年)动工,十年后竣工,全长三百余里,自威远堡向北直抵吉林法特。三条边墙呈“人”字形布设,其交汇处在位于今辽宁省开原市城东镇杨堡村。因其位置在吉辽两省交界处附近,所以新边的绝大部分,基本上都在吉林省境内。

吉林省境内柳条新边分布示意图.png

吉林省境内柳条新边分布示意图

  两条老边和一条新边,将昔日的东北大地大体隔成了三大部分:“盛京边墙”之内为“边内”或称“边里”,反之则为“边外”。 《蒙古游牧记》记载:“郭尔罗斯部……东至永吉州界,南至盛京边墙,西及北皆至科尔沁界”。以“盛京边墙”为界,其北为郭尔罗斯部游牧地、郭尔罗斯部游牧地西部及北部为科尔沁部、札赉特部游牧地。包括今长春、德惠、九台部分、前郭、农安、长岭、乾安及白城市所辖县(市区)。“边外”蒙古游牧部落领地同样列入清朝“封禁”之列,严禁开垦。蒙古牧民在“边外”草原上,游牧迁徙,逐水草而居。自然地名出现在同时期史籍中,如查干淖尔、大布苏、纳蓝撒蓝等。

  乾隆初年,已有关内流民私越柳条边进入草原零星垦荒;至18世纪七八十年代,越边垦荒行为日渐增多。1791年(清乾隆五十六年),郭尔罗斯前旗札萨克辅国公恭格喇布坦违禁擅自招募关内汉民越过“柳条边”,开垦(今长春、农安一带)草原荒地。此后,因招垦汉民,旗地陆续放垦,汉语地名陆续出现,如“长春堡”地名源于乾隆末年汉族移民所建屯落,为析置“长春厅”做了铺垫,这是“长春市”地名的起源。

  19世纪末20世纪初,洮儿河、嫩江流域相继放垦,1904年,设置洮南府,辖靖安、开通两县,又陆续设置安广县、大赉厅、镇东县、瞻榆县等。大量汉民的进入带来了农耕技术,促进了吉林西部‌由纯游牧经济向农牧结合经济的转变‌,汉语地名也随之出现,如双流、开化、大赉等。

  二

  蒙古语村落名产生于游牧生活,以“驻牧点”形式散落在茫茫草原上。札萨克王公在吉林西部设立了多个努图克(分封地)分给自己的子孙。努图克中牧民的“驻牧点”多使用蒙古语命名,这些“驻牧点”形成了后来的屯落,至今仍然使用着蒙古语村落名。不完全统计,吉林西部遗留下来并正在使用的蒙古语村落地名有1500余个。

  1.以各种树木命名。吉林西部有很多以树木为地名的地方,如,通榆县开通镇二龙梭赫屯、镇赉县东屏镇二龙梭屯等,蒙古语意为“榆树毛子”,这两个地方当时都是榆树毛子繁盛之所,在此驻牧的蒙古族牧民赋予了它们这一名称。

  2.以禽兽命名。如大安市丰收镇丰收村所在地“布等召”,即为蒙古语屯名,意为“鹌鹑岗子”;镇赉县东屏镇查干村所在地查干吐莫屯,蒙古语地名,意为“白色的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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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牧莫莫格湿地   图虫创意

  3.以山丘为名。蒙古牧民驻牧点多选在背风朝阳的地方,因此往往以山丘名命点驻牧点。如,镇赉县莫莫格蒙古族乡乌兰召屯,屯落附近有一条山岗,山岗上长满矮棵灌木欧李。秋天,山岗上欧李果呈现出深深的红色,驻牧在这里的蒙古族牧民因山岗是红色的,就将驻牧点命名为“乌兰召”,汉语意为“红色的山岗”。

  4.以草原和植被命名的。蒙古语称草原为“塔拉”,如前郭县的乌兰塔拉、白城市洮北区岱钦塔拉等。洮南市福顺乡德拉森昭屯,是以长满德拉苏草的岗子命名的,蒙古语称为“德拉森昭”;洮北区金祥乡的乌兰巴达屯,是以盛产红高粱命名的,蒙古语称为“乌兰巴达”,汉语意为“红米”。

  5.以水命名。蒙古牧民总是选择水丰草盛的地方驻牧,驻牧点常以江河、湖泊命名,如:洮北区查干套海、洮南市白音套海,汉语意为“白色的河湾”“富贵的河湾”;洮南市敖高勒基,汉语意为“水草丰美”之意等。

  6.以庙名命名。清朝时期,乾隆皇帝敕谕,“每个努图克建一座寺庙”。吉林西部建立了很多喇嘛庙,如,崇化禧宁寺(阿拉街庙)、七台庙、谢太庙、莲花图庙等。蒙古牧民游牧到喇嘛庙附近驻牧,往往以喇嘛庙给自己的驻牧点命名。如,通榆县“七台庙”屯、“谢太庙”屯;洮南市“茂好庙”屯等,都是以庙名作为屯名,一直沿用至今。

  7.以人名命名。吉林西部有很多以蒙古族人名命名的村落。如,通榆县瞻榆镇的甸德尔营子屯,因蒙古族人甸德尔在此驻牧而命名。

  这些蒙古语地名的出现和使用,充分体现出蒙古族牧民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的文化心理。

  不同于蒙古语地名,吉林西部的汉语地名多源于农耕。关内移民到吉林西部垦荒,常常在蒙古牧民驻牧点附近搭建窝棚、开荒种地,久而久之,以点为屯。如,白城市洮北区岭下镇的新平村,原村名是蒙古语“太平讷”,取自一个名称“太平讷”的牧民,因其在此驻牧,便将驻牧点取名“太平讷”,后随移民增多,太平讷举家迁徙,50年代“太平讷”改称新平村。也有以移民姓氏为村名的,《奉天省靖安县志》记载:“放荒后,陆续迁来民人均于自治荒段内盖房居住,即以姓氏为其窝棚称,零星散处”。移民在其租地内建房居住,聚成村落,如张家堡,李家窝棚、王家营子、李家铺等。还有以人名为村落名的,如张鸣九屯、张连科屯等。

  汉语地名反映出“男耕女织”“敬天法祖”等农耕文明价值观,使地名成为吉林西部农耕文化的活态档案。

洮南县志》中的蒙汉地名(作者拍摄).png

《洮南县志》中的蒙汉地名

  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交融发展中,蒙古语地名和汉语相互嵌合、连接使用。前郭县的查干湖,是蒙古语“查干”和汉语“湖”相互嵌合在一起使用;洮儿河亦如此,蒙古语是“洮儿高勒”,汉语是洮儿河,“洮儿”与“河”连接使用。又如,大安市月亮泡,蒙古语称为“纳蓝撒蓝”,后加汉语“池”字,现在则名为“月亮泡”等。

  三

  地名不仅是地理空间的标识,更是历史记忆与文化交融的载体,承载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密码。

  吉林西部,历史上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前沿地带。清朝实施移民实边与垦荒开发,传统牧区逐渐演变为蒙汉杂居的农牧交错带,这一历史进程在地名体系中留下清晰印记。从“查干”到“塔虎”,从“莫莫格”到“包拉温都”,每一个音节背后,都镌刻着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碰撞、交汇与深度融合。

  蒙汉地名并存,不仅成为蒙汉民族共同认知,也无声诉说着生活习俗的包容、居址互嵌的默契、生产互助的担当与文化互鉴的情感。

《洮南市地名志》作者拍摄.png

《洮南市地名志》 

  《开通县志》记载:“今将辖境内作八社,每社练巡警兵十二名或十六名不等。蒙汉人兼用之,散则为农,聚则为兵,不收巡饷。平日守望相助,无论何社有警,八社合力抵御。现在地方尚称安谧。”“守望相助”作为新时代民族关系的核心内涵,强调各民族在守护家园、谋划发展与互助协作中形成命运共同体。吉林西部蒙汉地名共存,正是这一理念的地理投射。

  回望吉林西部这片土地,地名如同一串串珍珠,串联起蒙汉民族从陌生到熟悉、从并存到融合的历史长河。从“包拉温都”的色彩到“塔虎”的鱼香,从游牧的辽阔到农耕的厚重,这片土地用它的方式告诉世界:地名,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流淌在岁月里的日常——温暖、鲜活,写满了守望相助。(作者:吴澍

  参考资料

  1.《清实录乾隆朝实录》>>  卷之一千十

  2.《洮南县志》(民国)张堪 王翼廷

  3.《奉天省靖安县志》(民国)朱佩兰

  4.《柳边纪略》(清)杨宾

  5.《扈从东巡日录》(清)高士奇

  6.《清史稿》志三十二地理四

  初审:曹淑杰   复审:郭帅   终审:陈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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