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长篇小说《红旗谱》开篇第一句话：“平地一声雷，震动了锁井镇四十八村，冯老兰要砸钟了。”一口钟即将被砸，何以震动锁井镇四十八村？盖因古钟乃古镇的至宝，毁了古钟就是毁灭了古镇的荣誉……
商周时代，钟为王权之象征，多在祭祀、宴享等典仪中用作乐器，“钟鼓喤喤，磬筦将将”；又为“聚酒千钟”之酒器。贵族“击钟列鼎而食”，称钟鸣鼎食之家。后世则主要为报时之用，封建时代的城池，“钟鸣漏尽，城中即不得再有行者”；也有记事功能，将期望传之久远的事情“勒铭于钟鼎”；又一功用，即是报警，一城一镇，若遇匪情火情，钟声即是信号。
一
创建于康熙四十年（1701）的北山关帝庙，在同一年也铸造一口重达千斤的大铜钟。至今，古钟已历320多个春秋，是吉林城现存最早的古钟。
北山关帝庙大铜钟 作者拍摄
北山之古庙群，以关帝庙建筑年代为最早。庙由山西商人出资建设。清代初年，山西商人有“皇商”之誉，进入吉林经商者颇多。因占得先机，故赢利致富之人亦很多。吉林城中会馆，也属山西会馆创办最早，并迅速形成山西商帮，一时在商海中风生水起。
关帝庙颇具规模，为之捐资者则各地皆有。钟上铭文镌刻：“盛京船厂北山关圣帝君千斤宝钟 康熙辛巳年（1701）仲夏吉旦造”。古钟口径约1.1米，重逾千斤。钟之上部铭文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中间部分分4行铭刻捐资者姓名，总计约360余人。有山西人、山东人、陕西人、江南人、盛京人、永平府人，各按捐资多少依序铭记。其中还有多个当铺中人，如“大兴当徐连科，复兴当李福贵，永兴当张锡福，万盛当马祥麟，鼎隆当李福柱”，虽未注明身份，但推测应是掌柜（经理）。铭文之末记载：“会首文应禄、杨彪、李锦春、丁尚坚、樊士修、罗明开；主持僧定安；山左铸匠田克瑜。”会首为倡议其事者，定安是关帝庙主持僧，“山左”即山东。他们就是主持筹资并造钟的人了。钟之下部，依方位铭刻阴阳八卦图形，象征阴阳协调，天地和谐。
北山关帝庙大铜钟上的铭文仍清晰可见 作者拍摄
这样的铭文，就使古钟成为历史的见证，不仅记录了关帝庙宝钟铸造的缘起，见出捐资者之众与当时气氛之热烈，从中也透视出吉林城经济生活之一斑。
捐资人与铸钟者虽已不在，当初的善举却以钟声长留世间。以后的岁月里，钟声日日鸣响，远传山下市井，不只是报时，也是报告一城平安。今天，历经320余年岁月，宝钟却并未锈蚀，仍然闪烁青铜的光芒。近年关帝庙又有扩建，并新铸铜钟，古钟遂被移出钟楼。
二
钟有铜铁之分，两者相比，铜钟似更为贵重，声音也更加洪亮，因之也更为人们喜爱。吉林城内的多处寺庙，都设有钟鼓楼，有铜钟，也有铁钟。原来东关帝庙内悬挂的即是一口铁钟，钟体比北山关帝庙的古铜钟大出许多，铸造时间却比其晚15年。如今，东关帝庙早已不存，大铁钟却保存下来，与北山关帝庙的古铜钟并列陈放，无人知其历史境遇。从前钟与人，皆已隐入岁月尘烟。一年年，晨钟暮鼓，朝夕相应。晨钟催人起，暮鼓唤人息。细数流年，多少时光都在钟鼓声里逝去。
东山关帝庙铁钟 作者拍摄
钟声也可成为一地的风景。乌拉古城旧有“乌拉八景”，其一即是“南寺晨钟”，乌拉乡土诗人富森曾赋诗歌咏。“南寺晨钟”诗曰：“奔忙苦海不辞辛，幻境从来谁认真。寺设南方龙伏虎，钟悬东阁酉同寅。蒲牢了了谋双耳，色相空空悟一身。寄语九龙音漫渴，声声唤醒梦中人。”钟声虽空，却可为一景，实古已有之，苏州寒山寺之夜半钟声便为一例。而富森之诗，则多关人生的感慨……
今天的舒兰市亮甲山水库，有一大铁钟，铸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钟体阔大，顶部周长1.8米，钟口周长2.6米，高1.2米，壁厚0.4厘米。钟体上部镌刻“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字，中部题刻近百位捐资铸造铁钟之人及铸钟的金火匠姓名，下部为云纹八卦。不过，古钟却并非亮甲山水库原有，而是从山下的东孤村移来。村为古村，曾名东五家子，孤零零的五户人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故此人称“东孤”。五户人家，相帮着来闯关东，重情重义，亲如一家，在此落地生根。以后人丁渐繁，村落变大，遂建关帝庙一座。庙内有钟楼、鼓楼，甚有规模。大铁钟便悬挂于庙成之日。日轮月转，岁月悠长，钟鼓之声此后便是村庄日日年年的平安消息。20世纪60年代，一场动荡，关帝庙被毁，大铁钟遂被遗弃，幸好不久为亮甲山水库收藏。时移世易，留下一段岁月记忆。
三
农耕时代，钟之功用，可谓多多，在钟声里祝愿、祈福，即是又一实例。钟声轰然传响一刻，多少祈望与祝福也都随之释放，播散天地之间。北山西峰有旷观亭，2007年改建为平安钟楼。钟亭内悬平安钟。巨钟高5米，口径3.488米，重36.5吨，寓意一年365天日日平安吉祥。规模为东北地区第一。钟身雕刻水龙图纹及象征二十四节气的24朵莲花，寓意嘉卉呈祥，岁岁风调雨顺，一城和睦康宁。
吉林北山西峰平安钟楼 图虫创意
著名文化学者、书法家刘廼中先生为之作《平安钟赋》，其文曰：吉林北山，西峰之巅，耸然而高者，钟楼在焉。承长白之余脉，延松江之巨川。傲居中轴，扼城关之枢纽；仰戴北辰，得政德之勤宣。钟体之重，三六又五，钟文饰卉，廿四嘉莲。九肋绕身，稳守员之屡易；四龙生水，抑船厂之烽烟。铸平安于其上，附簴栒而高悬。其为楼也，环方以圆。近取诸地，远象于天。纳辉煌于堂宇，覆袤土于无边。亦寓意于学养，喻行方而智圆。既登崇阶，视界顿宽；春水涨绿，夏柳萦牵，秋枫浴赤，冬雪盘旋。夜则素娥朗照，昼则气象万千。已而巨钟在顶，钟杵及肩。奋双臂以击响，声喤喤而绵延。被吉祥于斯土，兆万民之平安。佑江城以长祜，终今古而无端！
现代诗人穆木天离开吉林远赴上海时，有诗作《苍白的钟声》，遥忆故乡吉林的钟声，抒写对故乡的思恋：
软软的 古钟 飞荡随 月光之波
软软的 古钟 绪绪的 入 带带之银河
——呀 远远的 古钟 反响 古乡之歌
渺渺的 古钟 反映出 故乡之歌
远远的 古钟 入 苍茫之乡 无何
在钟声里想起故乡，在钟声里思念故乡，这是每一个游子共同的情感吧！
古井、古泉、古树、古钟，这里都留有与人生活至为亲近的风土记忆。乡情多系之于此，乡愁多盘桓于此，令人永远眷怀。虽然时代变迁，乡土记忆里，它们会是永久珍贵的存在，并将写出新传。（作者：高振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