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又罘(1908年-1976年)
在长春近现代美术史上,李又罘的名字始终与关东美术的发展紧密相连。他与李子喻、李伯涵、王庆淮并称国画界“吉林四老”,是从延安走出的艺术家,带着鲁艺积淀与传统笔墨功底,扎根长春22年,以画笔绘山河,把黄土高原的质朴与白山黑水的厚重融进笔墨,成了吉林美术事业的拓荒者与领路人,用一生践行艺术为人民、为时代的追求,在长春文化沃土上,留下兼具人文温度与文人风骨的艺术足迹。
艺路峥嵘:从齐鲁启蒙到延安铸魂
李又罘(fú),别号石屋、字光郙,1908年生于山东省诸城县枳沟镇枳沟村的书香之家,父亲是私塾教师,大哥李光邺是名画家,他从小耳濡目染,早早显露出书画天赋,也打下了扎实的启蒙基础。
上世纪20年代初,他在济南第一师范学校读书,受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王尽美影响,主动参与革命活动,和同学们一起宣传《向导》《新青年》等进步杂志,他的寝室还成了王尽美开展革命工作的落脚点,年少时就把个人追求和家国命运绑在了一起。
1925年,李又罘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师从刘海粟等名家,系统学习美术、音乐、戏剧、国文等课程,把西洋画的写实手法和中国画的写意意境结合起来,慢慢形成兼容并蓄的艺术功底。当时上海新文化思潮活跃,他一边钻研制画,一边惦记着国家前途,常把对民族命运的思考藏在画作里,1927年毕业后回山东做美术教育,安安稳稳给学生教画画,播撒艺术种子。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抗日烽火蔓延全国,李又罘立刻投身抗日宣传,在济南和施展、王景鲁一起办了“无名画展”,用画作传递抗日救亡的决心。1938年,他放下教鞭奔赴延安,先后进陕北公学、鲁迅艺术文学院美术系学习,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后又到中央党校深造,还参与了《黄河大合唱》的演出,在延安确定了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
在延安期间,他先后任延安新华书店经理、延安俱乐部负责人,1942年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听完交流后更明确了创作方向。他常说:“笔墨不是案头的清玩,是要为千千万万劳苦大众发声的。”这不是口号,是他之后一直照着做的准则——一边组织文艺宣传活动,一边走到田间地头写生,黄土高原的沟壑、延安军民的劳作与练兵,都成了他笔下的素材,《小米、南瓜和步枪》《延安生活》这些作品,笔墨简单却情感真挚,记下了革命岁月里的日常与坚守,也让他的画少了文人画的清冷,多了泥土的烟火气。

李又罘在延安 资料图片
抗战胜利后,李又罘受党组织委派到东北,1946年出任黑龙江省绥化第一中学校长。当时绥化刚从战火中恢复,校舍破旧、师资紧缺,他顶着校长的名头,悄悄做党的秘密工作:一边整顿教学秩序、找进步教师来任教,让当地孩子有书读;一边联络爱国志士、传递革命思想,把学校变成了隐蔽战线的重要阵地。后来他又主动参与土改,走村串户走访农户,用画笔记录土改里的百姓生活,让艺术扎进乡土里。
1948年11月2日沈阳解放,李又罘被派去接收重点文化设施,先后任沈阳故宫博物馆馆长、东北工艺美术展览馆馆长,1953年兼任东北美术专科学校(鲁迅美术学院前身)教务长,一门心思做文化重建和美术教育。1954年,他接到调令到长春,这座城市成了他后半辈子的扎根地,也见证了他为吉林美术打拼的时光。
春城拓荒:深耕关东美术的雄浑底气
1954年,李又罘任长春市文化局副局长,主抓文化教育,那时候吉林美术刚起步,专业画画的人少,老百姓接触美术的机会也不多。他看着关东的大山大河、豪爽百姓,心里琢磨着得把本地美术扶起来,于是主动扛下担子,跑前跑后筹资金、搭平台,就想让关东有自己的美术气象。
生活里的李又罘性子温和,和妻子相濡以沫几十年,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大多靠妻子打理,正是这份安稳的后方,让他能专心扑在美术工作上。家里的孩子受他影响,都踏实做事、低调做人,有的做教育、有的扎根基层,把他的家风传了下去。
工作上,李又罘一步一个脚印:1955年,他牵头筹划吉林省首届国画暨书法展,省内各地的书画爱好者都来了,有年纪大的老艺人,也有刚学画的年轻人。他挨着看每一幅作品,逐一点评,对年轻人的青涩作品从不挑剔,反倒耐心教笔墨用法、讲创作思路,就想给新人鼓劲儿。1959年10月,中国美术家协会吉林省分会正式成立,他被推选为主席,同年又牵头办了吉林省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美术作品展,展厅里有画长春工厂建设的油画、画长白山风光的国画、画老百姓过日子的速写,热热闹闹的,他看着心里踏实,说:“这才是关东美术该有的样子!”这两次展览,实实在在让吉林美术有了新面貌,也让更多人愿意拿起画笔。
李又罘擅长写意花鸟画,早年学赵之谦、吴昌硕,后来师法齐白石、潘天寿等大家,博采众长还能有自己的风格,笔下的梅、竹、牡丹、水仙鲜活有劲儿,喜鹊、仙鹤灵动传神,果蔬也带着生活气息,笔力扎实、墨色饱满,层次清楚,上色厚重却不艳俗,形和神都到位,还把关东大地的厚重劲儿融进去,用篆书笔法画画,线条硬朗有力量,慢慢形成了关东大写意的独特风格。

李又罘 《向日葵》(左图)1954年,《春光灿烂》(右图)1955年
1962年,他在长春工人文化宫办个人画展,这是他扎根长春后第一次集中展示作品,一开展就引来不少人看。展厅里《雄鸡报晓一鸣惊人》最受欢迎,画里的雄鸡昂首挺胸,羽毛线条遒劲,透着向上的精气神;《百花齐放》开得绚烂,《竹梅八哥图》清雅灵动,每一幅都能看出他的笔墨功底。1963年1月,中国美术家协会吉林分会、吉林省博物馆、长春市文联联合主办“李又罘个人国画展”,时任吉林省委宣传部部长的宋振庭在参观后撰文《藤花耀眼 燕子呢喃——又罘同志艺术青春永好》,评价其花鸟画:“继承了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画家现实主义的优良传统,而在数十年的艺术实践中又能别开蹊径,敢于创新”,并在文章最后赋诗二首敬赠李又罘,诗中“落墨千钧浑似胆,老笔纷披自纵横”的诗句成为李又罘人格品性和笔墨精神的真实写照。此后一年多时间里,李又罘个人画展先后在黑龙江、广东、天津等省市举办,均取得了圆满成功,也让关东写意花鸟画走出了吉林。
他的代表作里,《小米、南瓜和步枪》被多家博物馆收藏,是记录革命岁月的经典;《延安生活》《解放南京》《雄鸡报晓一鸣惊人》《百花齐放》《竹梅八哥图》各有特色,每一幅都藏着他的经历与真心,都是经得起推敲的佳作。
风骨卓然:育人传薪的师者真心
在长春的22年里,李又罘不只是美术事业的组织者,更是手把手教人的老师。他从不说自己是名家,对来求教的晚辈都特别随和,他的画室永远敞着门,案头总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自己和学生的习作,常常能听见他和学生聊画画、聊做人的笑声。
他常跟学生说两句话,一句是“学画先学做人,人品正了,画品才能正”,另一句是“画笔要跟着时代走,跟着人民走,才能画出有生命力的作品”。有年轻人为了求新,故意扭曲传统笔墨,他不批评,而是拿出吴昌硕的字帖,指着上面的线条说:“传统不是枷锁,是根基,根基扎稳了,才能慢慢创新。”他还总催着学生多出去走走,去长白山写生、去工厂车间看生产,说只有见过真风景、真生活,画里才有东西。在他的指导下,一批年轻人慢慢成长,成了吉林美术的中坚力量,把他的笔墨与初心传了下去。

李又罘《自是东风送暖时》 1963年
李又罘对艺术的坚守,都在日常里。特殊历史时期,他的创作受了影响,但从没放下画笔,哪怕处境难,每天还是雷打不动临帖、写生,笔墨就是他的精神寄托。有人劝他避避风头,他就淡然一笑:“笔墨伴我一生,是我的命根子,哪能说放就放?”这份不掺假的执着,藏着他作为文人的骨气与赤诚。
晚年的李又罘得了眼疾,视力越来越差,最后双目失明,再也看不见心爱的笔墨和花鸟。可他还是想画画,常摸索着拿起画笔,凭着几十年对笔墨的熟悉、对花鸟草木的记挂,在纸上慢慢勾勒,指尖一遍遍摸纸页找笔触,墨色浓淡全靠手感把控。家人在旁边帮他铺纸、研墨,他就这么在黑暗里画,这份对画画的执念,成了身边人、美术界都念叨的佳话。
丹青永存:镌刻春城的艺术印记
1976年11月,李又罘在长春病逝,享年68岁。他走后,吉林美术界少了一位领路人,但他留下的作品和理念一直都在:他的画作还在各大博物馆展出,供人欣赏;他牵头组建的吉林省美协的美术展览,成了吉林美术的基础平台;他的学生,还在坚守美术创作;他说的“笔墨当随时代、艺术扎根生活”,还在指引着吉林的美术工作者。

晚年李又罘
在长春的文化史册上,李又罘的名字早已和这座城市连在一起。从山东少年到延安志士,从绥化校园的教书人到长春美术的拓荒者,他带着对艺术的赤诚、对家国的真心,把延安的文艺火种带到关东,用一生的踏实付出,让吉林美术从无到有、从弱到强。这位当之无愧的“大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的笔墨、他的风骨、他为长春美术做的实事,会一直留在岁月里,被人铭记。(作者:张铭)
参考文献:
[1]张红梅 许宁《藤花耀眼 燕子呢喃——记吉林省美术家协会第一任主席李又罘》,吉林文艺,2024年.
[2]吉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吉林省志•文化艺术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
[3]王兆一《长春市志•文化艺术志》长春出版社,2003年.
[4]吉林省文化局《吉林省第四届美展作品选集》195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