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葬是古代文明存续的实物载体，完整复刻着对应时代的社会风貌、礼制习俗，为后世解读古代历史文明提供无可替代的考古实证。渤海国（698-926年）以“宪象中国”为立国根基，绵延两百余年，其王室墓葬作为文化最集中的物质载体，历经千年仍诉说着边疆与中原的深度交融。目前国内已发现的代表性渤海王室墓葬群，包含吉林敦化六顶山墓地、和龙龙头山墓地、和龙河南屯墓地，以及黑龙江宁安三陵坟墓地。
六顶山墓地
敦化市六顶山的苍茫山麓间，分布着大小墓葬235座，是渤海早中期集王室、贵族及平民为一体的大型墓地。以山脊为界，西面为一墓区，东面为二墓区：一墓区有墓葬105座，二墓区有墓葬130座。一墓区北部以中小型墓葬居多，分布较为密集；南部有10余座规模较大、等级较高的墓葬，推测应为渤海王室墓葬。二墓区大墓较少，中小型墓葬居多，且多无随葬品，绝大多数应为平民墓葬。贞惠公主墓即发现于西面一墓区，其中出土的墓志不仅证明了墓主人的身份，也为六顶山墓地的断代和性质提供了关键标尺。
六顶山墓地墓葬形制多样，包括土坑墓、石圹墓、石室墓、石棺墓四种类型。其中土坑墓占比较大。土坑墓应为世居的靺鞨人与夫余人融合形成的墓葬传统，石结构墓葬（石圹、石室、石棺）则是受到高句丽葬制的影响。自营州东奔建立政权的靺鞨人和部分高句丽人，为渤海初期的上层主体，六顶山墓葬中的大中型石结构墓葬应即属于这一群体。
贞惠公主墓出土石狮
贞惠公主墓志
六顶山墓地一墓区M3出土兽面砖
与此同时，渤海王室墓葬受到唐文化的熏陶更为显著。1949年8-9月，敦化启东中学与延边大学历史科师生在六顶山清理了9座已遭盗掘的墓葬。其中最重要的发现是贞惠公主墓，出土了石狮、墓志、鎏金杏叶、项链等一批重要文物。该墓虽为封土石室结构，但墓室地面和墓道局部已使用长方形素砖平铺，显示开始受到唐文化中砖室墓的影响。甬道内发现的一对石狮，造型雄浑，具有十分浓厚的唐代雕刻风格。墓志的出土也是渤海石刻文字的首次发现，以汉字楷书镌刻的骈体铭文庄重典雅，“陪葬于珍陵之西原，礼也”，道尽了渤海对中原礼制的虔诚效仿。
龙头山墓地
龙头山墓地位于和龙市海兰江支流福洞河西岸的漫岗上，由南到北依次分布着石国、龙海、龙湖三个墓区，是目前已知保存最为完整、布局最为清晰、出土文字史料最多、积淀渤海历史元素最为厚重的渤海王室墓葬群。
龙头山墓地的年代为渤海中期，初步认定墓葬30余座，已发掘清理22座，其中石国墓区5座，龙海墓区16座，龙湖墓区1座。墓葬形制包括石室墓、砖室塔墓、砖椁墓三类，其中大型石室封土墓13座，中型石室墓4座，砖室墓1座，砖室塔墓2座，另有2座砖椁墓同封异穴、上有建筑。与六顶山古墓群相比，龙头山墓地不见土坑墓，石室墓占绝对多数，砖室墓开始出现。这显示出石室墓逐渐成为渤海墓葬的主流，砖室墓的出现更是中原文化进一步影响的结果。
孝懿皇后墓志
顺穆皇后墓志
龙头山墓地M13出土银背铜镜
龙头山墓地M13出土漆奁（盖修复后）
龙海墓区是整个墓地最重要的墓区。考古发掘确认了贞孝公主墓、第三代文王孝懿皇后墓和第九代简王顺穆皇后墓，这些高等级墓葬出土了银平脱漆奁、金冠饰、金托玉带等珍贵遗物，确证龙海墓区是渤海王室陵寝的核心区域。更重要的是，两位皇后墓和贞孝公主墓均有墓志出土，墓志用典丰富，辞藻华美，对仗工整，显示出渤海文人对中原典籍的娴熟运用，证明了渤海对中原文化的全面吸收，为现今渤海研究提供了重要史料。
与墓志相映生辉的是贞孝公主墓中的壁画。贞孝公主墓室北壁、东壁、西壁和甬道底部左右壁共绘有12幅壁画，壁画人物皆圆脸朱唇、身着长袍、腰束革带、衣袂飘飘，具有明显的唐代风格。这是迄今发现的唯一完整的渤海墓室壁画，也是盛唐绘画艺术在东北地区的惊艳留存。
河南屯墓地
河南屯墓地位于和龙市八家子镇海兰江南岸，与西古城城址隔江相望，两地相距4.5公里。根据日本学者鸟山喜一、斋藤优等的调查研究，学术界长期认为此处为内外双重结构的“河南屯古城”。2017年，吉林大学边疆考古研究中心等单位复查后厘清：此前认定的城址外墙证据不足，内墙则为陵区墓域的围墙，“河南屯古城”并不存在。
1971年，当地村民在对“河南屯古城”区域进行园田化改造时发现两座墓葬，吉林省博物馆随即对遭到破坏的墓葬进行了清理。两座墓葬东西并列，西侧为1号墓，东侧为2号墓，均为南北向，形制大小基本相同，长2.4米、宽1.4米，壁高0.47米。墓底以正方形青砖铺砌，四壁用长方形青砖叠砌并以白灰勾缝，墓顶均由8块石板分两层封盖。盖石之上有建筑台基及础石柱网，早期被误认为“河南屯古城”内城宫殿遗址，2017年复查后确认其应为墓上建筑遗存。墓内出土大量金饰，附近出土了壁画残块、铁钩残件和建筑饰件等遗物。
河南屯墓地出土金带銙
河南屯墓地出土金花饰品
河南屯墓地出土金花饰品
河南屯墓地出土金饰件
西侧1号墓出土有金钏、银钏及金耳环，墓主应为女性；东侧2号墓出土有金带饰及佩刀，墓主应为男性。结合其墓上建筑分析，此处与龙头山墓群龙海墓区同封异穴、上有建筑的砖椁墓结构相同，应为夫妻合葬墓。
墓中出土遗物体现出明显的唐代风格。金花饰件的纹饰与西安南郊何家村出土的金杯纹饰颇为相似，金带扣与唐永泰公主墓出土带具相近。史料记载，唐廷曾多次赏赐渤海王室“紫袍、金带”等物品，河南屯墓地出土的金银器也极可能为唐廷的赏赐品，墓主身份应为渤海王室成员。
三陵坟墓地
三陵坟墓地位于黑龙江省宁安市三陵乡三星村东部、牡丹江北岸的台地上，东南距渤海上京城约4公里。墓地共发现墓葬3座，均为大型石室墓，并发现有陵园围墙与通往渤海上京城的神道遗址，属于渤海晚期的王室贵族墓葬。
清代流人笔记中即有关于三陵坟的著录，《宁安县志》中亦有相关记载。日伪时期，日本东亚考古学会曾对其进行调查和清理，并发表过相关材料。1956年，黑龙江省博物馆再度进行科学考察，首次实测了三陵坟外围的墙垣遗迹。1963至1964年，中朝联合考古队对其进行考察并测绘墓葬外围墙体，确定了三陵坟的墓域范围。1988年，宁安县文管所在1号墓发现一尊豆绿色蹲坐石狮。1989至1990年，黑龙江省考古所在墓区周围进行详细调查，发现了通往上京城的神道遗迹。1991年，黑龙江省考古所利用物探法确定其余墓葬的具体位置，并发掘了2号墓。1996年，发掘4号墓时出土一件三彩熏炉。2004年，发掘之前认为的“3号墓”时发现，该遗迹实为玄武岩砌成的实心结构，应是石碑或石像的基础部分。因此，三陵坟墓地目前发现的墓葬为1号、2号、4号三座。
三陵坟2号墓壁画
三陵坟2号墓壁画（局部）
三陵坟4号墓出土三彩熏炉
1号墓由加工规整的玄武岩石块砌筑，南向，由墓室、甬道、墓道三部分组成，墓室采用抹角叠涩封顶，顶部为穹隆式结构，封土上有础石排列，说明原存在墓上建筑。2号墓形制与1号墓基本相同，只是规模略小，墓室顶部、四壁及甬道两壁均绘壁画：花卉图案绘于墓室上部抹角叠涩顶部，人物图案绘于墓室四壁及甬道两壁。遗憾的是，由于地下水长期浸泡，墓室人物壁画脱落严重、模糊不清。
结语
渤海王室墓葬不仅记录着靺鞨、高句丽与中原三种文化传统的碰撞与融合，更见证了一个边疆政权如何以“宪象中国”为立国根基，逐步完成对中原文明的深度认同与创造性转化。早中期的六顶山至晚期的三陵坟，从大型石室墓局部用砖到砖室墓的出现，从墓上封土到墓上建筑的发展，从依山为陵到平原陵园的改变，无一不代表着渤海对中原葬俗的主动吸收。墓志上的汉字铭文、墓室中的壁画人物、棺椁间的金银器饰，早已超越了物质层面，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注脚。跨越千年的文化认同，在这片曾经沉睡的土地上，正通过持续的考古发掘与学术研究，焕发出新的生机。（作者：张毅，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宋玉彬渤海研究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