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的名字来源于吉林市。这是全国唯一一个省级行政区与它所辖城市同名的省份。
但这个“唯一”并不孤独。市与县同名的现象,在明清至民国时期颇为常见:先设县,后因区位、商贸或行政升级为府、市,原县域保留建制,形成“市管同名县”。如省内的通化市与通化县,辽宁的本溪市与本溪县,河北的承德市与承德县,河南的安阳市与安阳县。吉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名字先属于一个聚落,然后一步步升级为城、为省。与之相似的,是甘肃的临夏回族自治州、临夏市、临夏县——三级同名。
清光绪年间编纂的《吉林通志》记载:“国语(满语)吉林谓沿,乌拉谓江。”吉林乌拉,意为“沿江的土地”或“沿江的城池”。1673年,清廷在松花江畔建造了吉林乌拉城,简称吉林,这便是吉林市与吉林省共同的名字源头。
但如今吉林二字所承载的历史,远比“沿江”古老得多。从七千年前肃慎人祭天的号子,到两千年前夫余国的都城,再到闯关东移民的吉祥祈愿——吉林的每一个地名,都是一把钥匙,是通向黑土地时间深处的一扇门。

吉海铁路吉林总站旧址
远古遗响:长春、农安、扶余
长春的名字,源头颇为久远。辽代曾在今松原前郭一带设立长春州,管辖松花江流域,但让“长春”一名真正落地生根的,是闯关东的关内移民。清乾隆末年,百姓在伊通河东岸开垦定居,建起村落长春堡,取四季常春、安稳长久的吉祥寓意。嘉庆五年(1800年),清廷为管理边地垦荒流民,在长春堡附近设立长春厅,正式将这一民间村名纳入行政区划。道光五年(1825年),厅署迁至商贸重镇宽城子,“长春”之名随之扎根老城,历经长春府、长春市沿革,沿用至今。
在长春下辖各县中,农安县历史最为厚重。两汉时为夫余国都。隋唐至高句丽、渤海,先后设夫余城、夫余府。公元926年,辽太祖攻占此地,传说病逝前有黄龙盘旋,遂改称黄龙府,成为辽代七大重镇之一。岳飞“直抵黄龙府”的豪言,让这里名传千古。金代改济州、隆州,后升隆安府;元设龙安站,明称龙安。道光二年(1822年),清廷单设一乡,取谐音定名“农安”。这个名字,既传承了黄龙府的千年历史,又寄托了农民安身的心愿。

农安辽塔
另一个古老的名字是扶余市。公元前2世纪,东北第一个地方民族政权——夫余国建立,至494年亡国,历时约七百年。《史记·货殖列传》最早记载了“夫余”,后世又写作“扶余”“凫庾”。其最强盛时,方圆两千里,“其民土著,有宫室、仓库、牢狱”——那是东北农耕文明的第一缕曙光。今松原市东部的扶余市,虽只占古国一隅,却传承了这个最古老的名号。另有说法:松嫩平原上有一种产盐的树,食其盐者称“扶余”。无论何种解读,这个名字都是古老民族繁衍生息的活态记忆。
满语烙印:白山黑水间的语言密码
吉林省近一半的地名源于满语。吉林省民俗学家施立学称其为“活化石”,封存着满族先民的生活密码。
梅河口的地名,记录着山河交汇的地理格局。穿境而过的梅河是满语音古名,完整满语为“阿木巴梅赫必拉”,意为蜿蜒绵长、形似大蛇的河。这条河自东向西流淌,在此汇入辉发河支流大柳河,两水交汇的河口之地,便得名梅河口。
延边州的珲春,名字最早见于《金史》,写作“浑蠢”,后音转为“珲春”。满语意为“边地、边陲”。
图们,满语全称“图们色禽”,意为“万水之源”。图们江从长白山奔涌而下,汇聚百川,这个名字精准地描摹了它的地理身份。

图们江
和龙的名字取自“和龙峪”,满语意为“山谷”。群山环绕,山岳合拢,是长白山脉间一处天然谷地。当地人曾叫它“三道沟”——三个方向的谷口汇于一处,朴素直白。
汪清县源于满语“旺钦”,意为“堡垒”。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清代这里是边塞要地,一个“堡”字,道尽了这片土地的边疆底色。
还有一些地名,源于物产或地貌。蛟河的“蛟”来自满语“蛟别拉”,意为“狍子河”。舒兰是满语“舒勒赫”的音转,意为“梨”或“果实”——此地曾是清廷封禁的贡山,山果满坡,名字里带着甜味。双阳满语原意是“河水浊黄”,女真族曾有一部叫“苏完部”,后来汉字写作“双阳”,浊黄之水变成了双阳之吉,字形里藏着从浊到清的期待。
伊通满族自治县的名称,则是典型以水系命名的地域符号。伊通,古书中记作一秃、伊敦、伊屯,均为同一满语词汇的不同音译,意为“宏大汹涌的大河”,指穿境而过的伊通河。早年伊通河上游水量丰沛、水势浩荡,满族先民依河定居,以河流特征定名。清代柳条边修筑后,这里设立伊通边门,成为边地重要驿站;嘉庆年间设伊通巡检,光绪年间升伊通州,民国改为伊通县,1988年设立伊通满族自治县,地名始终承袭这条母亲河的古老称谓。作为省内唯一满族自治县,“伊通”二字留存着满族先民对山河的原始描摹,是黑土地满语地名活化石的典型代表。
延吉名字最富争议。明代叫“叶吉”,清代叫“南岗”;有人说因常年烟气笼罩,称“烟集岗”,取谐音“延吉”。施立学则从生态角度给出一个生动的解释:满语中“延吉”是“悬羊”——一种睡觉时把角搭在树杈上的羊,如同满族悠车里的婴儿。一个小小的地名,把自然生态、民族语言和民间传说编织在了一起。
1909年,清廷在吉林东南边境设县,取名安图。那一年,日本正企图吞并图们江北岸。安图,意为“安定图们江界,保国安民”。一个地名,就是一部边疆危机史。
东疆故事:边境线上的迁徙记忆
“延边”,因地处吉林东部边疆得名,源自“延吉边务”简称,1952年正式确立自治州建制。而在延边州的地名里,留存着东疆垦民百余年的迁徙印记。
防川村,位于珲春市敬信镇,是中国唯一地处中、俄、朝三国交界的朝鲜族村落。它的名字经历过三次变迁。最初,满语称“黑木积”,意为野大麦。后来朝鲜垦民迁入,改称“波得尔邦辰”——朝鲜语中,“波得尔”是柳树,“邦辰”指堤防或丛生之地,意为“柳树丛生的河畔”。1907年,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在《东三省政略》里将其汉译为“防川项”。1938年张鼓峰事件后,村庄被毁。1947年重建时,村民根据三国交界的地理位置,赋予它一个新的含义:“边防之山”,正式定名防川村。

防川风景区
珲春境内还有许多这样的小地名。琵琶洞原名“皮那木高尔”,朝鲜语“椴木沟”,谐音成了“琵琶洞”。玻璃洞原名“波尔登”,意为“平地边缘的台地”,音译成“玻璃洞”。珲春现存约六十个朝鲜语地名,集中在敬信、春化、密江等地,它们是朝鲜族垦民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无声证据。
龙井市原名六道沟。19世纪中后期,朝鲜垦民越图们江到此定居,在沟边有一口古井,移民在井上架设汲水吊架。朝鲜语称吊架为“龙吊”,久而久之,人们便以“龙井”代指此地。
草原印记:色彩与文化的交融
吉林省西部,历史上是蒙古族科尔沁部的游牧地。他们的语言和生活,深深刻进了当地地名。
蒙古族崇尚白色,“查干”意为白色、圣洁。白城便是蒙古语“查干浩特”的汉译——白色的城市。传说成吉思汗二弟哈萨尔的后裔科尔沁部曾在此驻牧,上万军队、几千顶白色帐篷,规模浩大,人称“查干浩特”。白城因此被称为“圣城”。查干湖位于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蒙古语全称“查干淖尔”,意为“白色圣洁的湖”。

查干湖
“乌兰”意为红色,象征吉祥。前郭县西南部有乌兰塔拉乡(红色草原)、乌兰傲都乡(红星)、乌兰图嘎镇(红旗)。红色的地名,寄托着草原民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敖包”是石块堆成的祭祀场所,后来也成了地名。农安县西南部的巴吉垒镇,相传蒙古军人巴吉在此抗击入侵之敌,修筑堡垒,后人以“巴吉垒”命名。另一种说法:“巴吉”是蒙古语“巴彦吉日嘎拉”(富饶吉祥)的简称,“垒”就是敖包。同一个地名,两种解释,一个关于英雄,一个关于吉祥,都站得住脚。
“郭尔罗斯”是江河之意。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因地处松花江南岸,蒙古语中“前”与“南”同词,所以“前郭尔罗斯”就是“江南”。洮儿河蒙古语意为“弯弯的河”,河道九曲回环;《钦定盛京通志》则说“滔尔,网也”,因河面宽阔、支流如织网而得名。

曲折蜿蜒的洮儿河上游
还有一些散落的蒙古语地名:哈拉毛都(前郭县)意为“茂密的森林”,清初郭尔罗斯前旗辅国公府曾设于此,近四百年历史;库尔金堆(农安县)意为“斑纹”,有古城遗址;架苏台意为“有鱼的地方”。这些名字像草原上的星星,散落在吉林西部的大地上。
地名里还藏着什么?
除此之外,我们身边的地名,还藏着许许多多的故事——
有千百年的传说故事。
长春西南部的公主岭,地名藏着清廷与科尔沁草原民族交融的往事。一种说法认为,此地早年聚落名为苇子沟,属达尔罕亲王游牧封地。乾隆年间,乾隆嫡女固伦和敬公主下嫁科尔沁王族,这片沃土划为公主食邑。公主逝后葬于北京,蒙古族人在城北九凤朝阳土岭为她修建衣冠冢,民间称作“公主陵”。沙俄修筑中东铁路时此地初名“三站”,后因公主陵古迹远近闻名,称其为“公主陵;后来世人避讳“陵”字,又因这里是松辽两大流域分水岭,取同音替换为“公主岭”,地名就此固定流传。
有闯关东的岁月故事。
闯关东的移民在黑土地上建起了成千上万个村庄,他们的来路和生计,都写在地名里。
最动人的是原籍复刻。吉林市的昌邑区,清乾隆九年(1744年),山东昌邑县徐、李、孙三姓饥民逃荒至此,聚居成“昌邑屯”。德惠市的复州村、广宁窝堡、岫岩窝堡、铁岭窝堡,用的都是辽宁地名——这些移民先定居辽宁,二次迁徙到吉林,旧居地的名字跟着他们走了第二程。一个地名把两片土地和一段历史永久连在了一起。
最普遍的是聚落形态地名。窝堡,本义是简易土窝棚,闯关东最基础的居住形态。先有窝棚,后成村落,全省各地“王家窝堡”“李家窝堡”随处可见。烧锅是酿酒作坊,关内酿酒技艺随移民传入东北,长春周边的“烧锅屯”、榆树的“大烧锅村”因此得名。油坊、粉坊是手工作坊,店子是官道旁的客栈——“宋家店”“张家店”像路标一样标记着当年的迁徙路线。
最直观的是姓氏屯名。闯关东多是举族、同乡结伴迁徙,以姓氏冠名的屯落遍布乡村。长春的“郭家屯”“矫家沟”,榆树的“于家屯”,伊通的“黄家屯”——每个姓氏背后,都是一个家族在黑土地上开荒、扎根的故事。
清末推行“移民实边”,设立垦务衙门,机构名称也变成了地名。伊通的地局子,是清代荒务分局驻地,负责土地确权、收取地 租,百姓俗称“地局”,后来成了乡名。板石庙,移民在天然大石板旁修建土地庙祈福,先有庙,后有村。大房身,移民建成的大型连片土房群落,记录了早期居住区的规模。
通化的得名同样源于清末。清光绪三年(1877年),清廷析岫岩东部地界设立通化县,地名取“通归王化”之意。彼时长白山边地封禁解除,流民、淘金客汇聚山林,官府设县施政,以“通达教化、安定边陲”为期许,定名通化,见证着长白山区多民族交融、边疆开发的百年历程。
有山河间的地理坐标。
在吉林,很多地名不绕弯子,直得就像吉林人的性子。
四平一名由来说法众多,其最早源头可追溯至清代昌图府辖下的四平街(今老四平)。据《昌图府志》记载,此地东连吉林半拉站、西抵八面城、南接鹭村、北达奉化县,四方通路里程均衡,故而得名四平街。近代铁路修建后,在附近设立的火车站使用了这一地名;如今哈大、平齐、四梅铁路于城区交汇,后人便结合交通格局,衍生出“四通八达”的通俗解读。
辽源,东辽河的发源地。“辽”字古义是“雨水大貌”,辽河因此得名。
坐落于东辽河上游谷地的东辽县,也以境内母亲河东辽河定名,留存辽河上游古部族生活印记。
同样和辽河有关的还有双辽市。民国时,双山县、辽源县合并,提取两县首字定名。这里地处辽河支流交汇处,地名恰好呼应境内两条水系并行流淌的地理特征。
松原,就是建在松花江平原上。松花江的名字也直接浅白,两岸松树成荫、松花常落江中。
吉林东南部群山环抱之地,便是白山市,地名历经三番更迭,每一个称谓都镌刻着山河与边境的岁月印记——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廷析地设立临江县,因城池濒临鸭绿江得名;1960年,县治迁至浑江沿岸的八道江镇,遂更名浑江市,以穿城而过、水色浑浊的浑江为名,直白描摹本地水系风貌;1994年,经国务院批复正式更名为白山市。全境依偎长白山西麓,长白山主峰、天池西境皆在市域之内,自古“白山”便是长白山的简称,以山名作城名,既锚定这片土地与圣山不可分割的地理羁绊,也扛起长白山生态、文旅与地域文化的鲜明标识。
白山市辖区之内地名,也各有深意:抚松取安抚松花江流域之意;靖宇为缅怀抗联英雄而更名;江源是浑江发源之地;长白朝鲜族自治县直面长白山主峰,见证边境各族共生的岁月。
这样的例子,在白山松水间俯拾即是。
桦甸是“桦皮甸子”的简称。这里河畔白桦成片,因而简化为桦甸。1908年设县时,官员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名字,发现附近有个叫“桦皮甸子”的村子,就取了两字。
洮南市,名称源自洮儿河,清代设洮南府,取“洮河之南”之意。
辉南县,地处辉发河以南,因此得名辉南。辉发为女真古老部族名称。
饮马河是松花江的支流。辽代有“春捺钵”制度,帝王春巡途经此地,往往在此驻跸。天寒地冻,江面冰封,人马须在河面凿冰取水,“饮马”二字,把一千年前的场景凝固在河名里。
长岭县,境内绵延百里沙土岗岭,俗称长岭子,依地貌得名。

冬日饮马河 来源/图虫创意
草木,也成为许多地名的来源。
榆树,因建县时驻地“孤榆树屯”得名。传说当地有一棵参天古榆树,十几个人拉手围不上,周围再没有其他大树。闯关东的移民以这棵树为地标,看见树就知道到家了。一棵树,成了一个城的名。
梨树,则因城北古梨树繁茂而得名。据说早年间梨树城北不仅有一株对搂粗的大梨树,而且城内也有许多梨树,这一名称也由此而来。
有对吉祥的美好祈愿。
还有一些地名,不描摹山河,不记录来路,只表达一个愿望:太平。
例如集安——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廷为治理鸭绿江边境流民垦殖、安定边疆,设辑安县,县名取自古文“辑安中国”,取收拢民心、边境和睦安宁之意。1965年,经国务院批准同音更名集安,改“辑”为“集”,赋予“各族聚居、共享安康”的全新内涵。
长岭县有个太平川镇,初名“大干州”。四周沙丘环绕,中间低洼,下雨成河,晴天干燥。民谣唱道:“提起大干州,十年九不收。缺吃又少穿,家家犯忧愁。”后来改名“太平川”,据传风水先生将“州”字的三点拆分重组,便得了这个吉祥之名。从“大干州”到“太平川”,一个地名的变迁,就是一部从苦旱到期盼的微观历史。
敦化出自《中庸》“敦化”,意为“以道德教化敦厚”。永吉就是“永远吉祥”。乾安取自《易经》乾卦,“天行健”。德惠市,由沐德、怀惠两乡合并,取两乡首字,寓意德政惠民。
东丰县,原名东平县,后因与山东县名重名更名。县域位于西丰县东侧,取东部垦荒、五谷丰登之意。
大安由大赉、安广各取一字合成,双倍的安。这些名字大多设在清代中叶以后,正是闯关东的高峰期。从山东、河北跋涉千里而来的移民,在黑土地上建起家园,他们给新居地取名时,把对太平盛世的渴望写进了每一个字里。
敦化站 资料图片
吉林的地名,是满、朝、蒙、汉多民族语言交汇的博物馆,是柳条边封禁与闯关东开放的见证,是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具象。它们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活着的记忆——记录着民族的迁徙、边界的变迁、城市的诞生。
地名何价?地名无价。
当松花江的朝霞再次洒向吉林乌拉这片沿江的土地时,那些藏在名字里的故事,就是永远照亮后来人追溯来路的长途。(作者:赵薪)
本文参考了《吉林通志》《盛京通志》《柳条边志略》《东三省政略》《钦定盛京通志》等文献,以及《长春厅志》《长春县志》《农安县志》《榆树县志》《德惠县志》等吉林省各市县地方志,同时综合了吉林省地名委员会编《吉林地名典》、吉林省民俗学会施立学满语地名研究等十余种文献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