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1日，“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30处世界遗产。
今天，在吉林集安的高句丽壁画墓里，千年丹青未曾褪色，那些凌空飘飞、抚乐长鸣的伎乐仙人，以婉转身姿与悠扬乐声，将一段边疆与中原血脉相连的文化史，静静铺展在地仗石墙之上。它们不只是中国东北边疆古代民族艺术的珍品，更是高句丽文化深植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鲜活铁证。
01
仙乐何处来：壁画里的时空与灵韵
集安境内现已登记发现36座高句丽壁画墓，时间跨越4至7世纪，其中壁画保存完整、图像资料系统的代表性墓葬二十余座。伎乐仙人的身影最为集中地绽放在五盔坟4号墓、5号墓，也见于舞踊墓、长川1号墓与三室墓，尤以五盔坟两座晚期大墓最为华美，与中原北朝晚期的艺术气韵浑然一体。集安高句丽壁画墓中的伎乐仙人，是绘于墓中乘龙驾凤、手持乐器奏乐的仙人形象，源于中原儒释道升仙信仰，是高句丽人对死后升仙的浪漫想象，也是中原文化向边疆传播的体现，故在古墓中大量出现。
集安舞踊墓中抚琴和吹角的伎乐仙人
这些仙人或乘龙御风，或驾凤凌空，衣带随风舒展，指尖轻触琴弦、管口、鼓面，将人间乐舞升华为天界仙音。这既是高句丽人对死后升仙世界的浪漫想象，更是中原儒释道融合信仰在边疆大地开出的艺术之花，与敦煌飞天、中原墓室仙乐图景一样，都是佛教题材中国本土化的表现形式。
集安三室墓中弹阮咸和吹角的伎乐仙人
集安五盔坟4号墓墓顶与壁面的仙人高髻束发，身披轻盈飘带，身姿舒展如流云。抚琴者头戴莲花冠，琴置膝间，左手轻按弦线，右手缓缓拨弹，神情安然；吹箫 者乘龙回望，排箫贴唇，气息轻送，仿佛有清越之音穿壁而出。线条柔劲婉转，承袭中原“吴带当风”的笔意，衣袂翻飞间，尽得魏晋仙韵。
集安五盔坟4号墓中抚琴和奏笛的伎乐仙人
同墓之中，另一位击鼓仙人身姿微侧，飘带绕身，衣纹线条简练却富有张力，矿物颜料历经千年仍沉稳温润，红、黄、赭、黑相间，与中原北朝墓室壁画的用色法度完全一致。
集安五盔坟4号墓中击鼓的伎乐仙人
藻井间的仙人或跪或立，姿态灵动，发髻高耸、面容清秀，既有中原仙人的清雅，又带着边疆民族的爽朗，造型气质浑然相融，不见丝毫异域隔阂。
02
仙乐映中华：伎乐仙人里的中华文明密码
乐器风华：一脉相承的中华礼乐
伎乐仙人手中的每一件乐器，都来自中华礼乐体系，在琴弦与管孔之间，流淌着中原与边疆同根同源的乐音。
弦乐里的卧箜篌、玄琴、阮咸，均源自中土。卧箜篌是汉代“华夏正声”，琴身有通品，横膝弹奏，姿态与中原画像砖上的乐人毫无二致；玄琴由卧箜篌改良而成，《三国史记》明言“象中国乐部琴而为之”；阮咸圆身直柄，是秦汉原生乐器，经丝绸之路回流完善，成为高句丽极为常用的弹拨之器。
管乐中的角、排箫、横吹、竖笛，更是中原礼乐的常客。这些乐器自汉代由朝廷“赐鼓吹伎人”传入高句丽，排箫清越、长角雄浑，与中原仪仗、仙乐图景中的形制完全相同。
打击乐里的细腰鼓“广首纤腹”，源自中原西域乐系，经中原融合定型后再传至高句丽，仙人悬鼓于胸、双手轻拍的姿态，与敦煌壁画乐伎如出一辙。
这些乐器不是外来之物，而是中原礼乐文化向边疆延伸的清晰足迹，高句丽乐舞，本就是中华乐舞体系的一支边疆清音。
信仰同根：儒释道共铸的精神世界
伎乐仙人的形象与意境，深深扎根于中华民族共通的精神土壤。
乘龙升仙、日月星辰、羽衣飘飞，是中原道家长生信仰的经典表达；飞天、伎乐天、莲花环绕，是佛教自中原传入后留下的艺术印记，与敦煌北朝飞天气韵相通；墓中四神、祥瑞与伎乐仙人同壁而绘，共同构成高句丽人的精神宇宙，信仰内核与中原完全一致。
笔墨同源：中原丹青的边疆延续
从线条、色彩到造型，高句丽伎乐仙人全盘承袭中原魏晋南北朝绘画传统。
线条以铁线描、兰叶描为主，刚柔相济；色彩用矿物颜料，沉稳厚重，层次分明；人物发髻、衣袍、姿态，皆是中原仙人与贵族形象的自然延续，没有任何异质文化的突兀痕迹，仿佛是中原画师远赴边疆，在集安的石墓里留下的笔墨华章。
五盔坟5号墓中吹奏横吹和角的伎乐仙人
墓顶伎乐仙人两两相对，乘龙奏乐。弹阮者高髻女相，宽袖长袍，红色衣缘与褐色飘带迎风飞扬，指尖轻触阮弦，姿态娴雅；吹角者束发高冠，长角贴唇，气势雄浑。一柔一刚，一弦一角，构成和谐仙乐。
五盔坟5号墓中击鼓的伎乐仙人
另一位仙人击鼓凌空，腰鼓悬于胸前，鼓身黑亮、红纹点缀，双手起落间，似有节拍回荡。鼓型、奏法与中原细腰鼓完全相同，是文化交融最直观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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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盔坟5号墓中抚琴和吹笙的伎乐仙人
女相仙人发髻高耸，上身袒露、绿裙曳地，臂间飘带轻扬，造型饱满而灵动，兼具中原飞天的飘逸与高句丽民族的健朗，是多元文化融合而成的经典形象。
血脉相连：高句丽文化的中华民族属性
伎乐仙人的笔墨与乐音，早已道尽历史真相：高句丽从来不是域外文明，而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古老成员。
从政治上看，高句丽由建国至灭亡，始终是中原王朝管辖下的中国东北边疆政权，接受册封、按期朝贡，行政与礼制皆依中原制度。
从文化上看，它使用汉字、尊崇中华典籍，承袭中原礼乐、信仰与艺术，伎乐仙人所呈现的，正是中华文明在边疆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的真实样貌。
2004年，中国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为，它见证了公元前后至7世纪古代中国东北地区高句丽地方政权的文明，属于中国境内古代地方政权遗存；主流学界一致认定，高句丽是中国东北古代民族建立的边疆政权，高句丽文化是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集安高句丽壁画中的伎乐仙人，以千年不褪的色彩、婉转灵动的线条，奏响的是中华礼乐的边疆回响，镌刻的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印记。
琴音穿壁，衣带凌风，这些仙人告诉世人：高句丽文化从来不是异质旁支，而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一道明亮而温暖的边疆之光。一曲仙乐，穿越千年；一脉中华，亘古不变。（作者：孙炜冉 通化师范学院高句丽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