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块石头,依照特定的规则整齐排列;没人能够说清它们的来历、用途……听到这样的描述,很多人可能会第一时间想起英国的“巨石阵”。
而在世界的东方,同样有着类似的未解之谜——“二十四块石”。
“二十四块石”,由大型玄武岩石垒筑排布,石块整齐分为平行的三排,每排八块;迄今为止,人们已经陆续发现十二处同类遗存,其中中国境内九处、朝鲜半岛三处。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它们的建造时间应该为渤海时期(亦有学者认为其为金代遗存),而它们的用途,则至今成谜。
在敦化,四处遗迹静静伫立于市井或郊原之中。它们,如同凝固千年的时光密码,静静诉说着那段尘封已久的岁月传奇……
神秘的石头
牡丹江曲曲折折,奔腾而下,江之头在敦化牡丹峰,江之尾在宁安镜泊湖,它就像渤海国的历史,在敦化悄然兴起,在宁安东京城黯然落幕。
一千多年日夜伴随着牡丹江的,还有四处江畔的“二十四块石”遗址。

敦化江东“二十四块石”俯瞰
近年来,随着人们对牡丹江周边遗址的进一步熟知,渤海古国不再是泛黄史书里遥远的名词,也不是博物馆橱窗里冰冷的文物,而是散落在家乡山野、故土街巷,触手可及的千年遗存。敖东城的残垣、六鼎山的古墓、东牟山的壁垒,还有最沉默、最神秘、最让人心生悲悯的四处“二十四块石”遗址,千百年来默默蹲守在这片土地,见证着海东盛国的起落沧桑。一次次来到这些石头的身边,与千年渤海文明隔空对望,尝试读懂这片土地深埋的厚重与苍凉。
沿渤海旧国至上京龙泉府的千年古驿道,有序排布着四处“二十四块石”遗址,自西向东依次为江东遗址、官地遗址、海青房遗址、腰甸子遗址,四处遗存串联成线、规制同源、功能相通,是渤海国两京之间的实物联系,也是渤海国不可割裂的传承文脉……
江东“二十四块石”
江东“二十四块石”,是所有人最熟知的一处渤海遗址。坐落于丹江街道江东社区华康大街北侧高台之上,占地207.40平方米。地处牡丹江冲积平原核心地带,地势开阔平坦,区位得天独厚。北侧三百米牡丹江蜿蜒东流,西侧紧邻长图铁路,南接302国道,古今交通要道在此重叠。其区位布局极具章法,北距渤海旧国敖东城仅1.5公里,南距王室陵寝六顶山古墓群5公里,西距军事要塞城山子山城15公里,四大核心遗存互为犄角,构建起渤海旧国完整的政治、交通、丧葬、防御体系。
初见江东遗址时,围栏之内尚存二十三块基石,每块石头四四方方,约一立方米。当地代代流传的民间说法是,缺失的那一块巨石,是被狂风卷走,归于山野江河。神话传说为古迹添了浪漫,却掩盖不了遗存残缺的事实。时隔数年,我再度专程探访,昔日二十三块石的格局再度破损,如今仅剩十七块石头默默无言。

敦化江东“二十四块石” 资料图片

敦化江东“二十四块石”俯瞰 图据王志刚等《吉林敦化市江东、林胜“二十四块石” 遗迹的调查和发掘》
官地“二十四块石”
官地“二十四块石”坐落于官地镇东胜村小河东岸,地势平坦开阔,距江东遗址二十八公里,西南2.5公里即为渤海石湖古城,古遗址与古城相依相伴,互为配套。
遗址现存二十二块玄武岩基石,四周被民居院落与木栅栏环绕,石缝间果树茂盛,古石新木共生,千年岁月有头有尾。遗址地表遍布渤海时期轮制陶片与砖瓦残件,陶质坚硬细腻,分土黄、纯黑两色,是渤海手工业水平的直观佐证。

敦化官地“二十四块石” 图据夏月亮《渤海国二十四石遗址溯源与建筑形制研究》
海青房“二十四块石”
海青房“二十四块石”位于官地镇林胜村东南一公里处,占地136平方米,是四处遗址中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处。
遗址东青山密林,西北小溪蜿蜒流淌,周边良田环绕,地势清幽,西南三百米即为林胜古墓群,古建遗址与墓葬遗存毗邻分布,延续了渤海人居、礼制、丧葬一体的生存格局。
此处完整留存的二十四块方形玄武岩基石,三行南北向规整排列,地表遗存大量完整板瓦与建筑构件,形制工艺与唐渤海、辽金官方建筑高度契合。

敦化海青房“二十四块石” 图据王志刚等《吉林敦化市江东、林胜“二十四块石” 遗迹的调查和发掘》
腰甸子“二十四块石”
伫立在腰甸子“二十四块石”遗址中央,脚下是平整开阔的古驿台地,眼前是整齐排布的玄武岩方石,背靠青山、前临江水,山河如故,石骨犹存,但遗憾的是,千年风华早已湮灭无踪。
腰甸子“二十四块石”,坐落于雁鸣湖镇腰甸子村东侧五十米,占地397平方米,是四处遗址中面积最大、规制最高、区位最关键的一处。遗址北距渤海腰甸子城堡仅三百米。距上京龙泉府六十公里,是渤海旧国敖东城通往都城上京的最后一处驿站遗存,扼守两京咽喉要道。如今遗址大部础石布满深浅裂痕,石体风化剥落严重,千年石骨,早已遍体沧桑。

敦化腰甸子“二十四块石” 图据夏月亮《渤海国二十四石遗址溯源与建筑形制研究》
待解的谜团
千百年来,这些“二十四块石”遗存始终没有任何明确的史料和文字记载,其具体功能、营建初衷、使用场景,成为渤海史研究的千古谜题。
后世学界历经数十年考证推演,形成几种主流学术观点,另有小众远古假说,众说纷纭、尚无定论。
其一,为停灵归葬说。
这是部分学者结合故土史实、墓葬体系、交通格局,而形成的观点,即二十四块石是渤海王室贵族归葬途中的临时停灵台,专为王族灵柩歇停、祭祀所用;
其二,为王室纪念遗存说。
一些观点认为,这些“二十四块石”的遗址往往距离古城城址较近,可能是当时人们用于祭祀的场所,属于重大事件纪念建筑或宗教礼制崇拜设施;
其三,为古驿亭阁说。
这一观点认为,现考古发掘出土的12处“二十四块石”遗址建筑中,位于我国境内的9处均位于渤海国时期所修建的古道附近,它们很可能是两京要道上供官民休憩、补给、歇脚的驿站建筑;
其四,为官衙寺庙说。
该观点认为,这些遗迹有着相似的规模、统一的制式,很可能是边疆基层官署或小型礼制寺庙遗址;
其五,为干栏式高础建筑说。
这一观点认为,“二十四块石”可能是依托高石础搭建架空建筑的遗存,这种建筑形制能够适配东北湿润多风的气候环境。有学者推论,根据“二十四块石”遗址建筑的官方建造属性,以及较小的规模体量,可能是官方建造的仓廪,用来存储粮食物资等。
除此之外,尚有许多较为小众的假说。例如,有说法认为,此类石基遗存可追溯至殷商时期,是殷人东渡美洲的沿途指路标石,距今已有三千年以上历史,远比渤海国更为久远。不过,这些说法并无相关依据,只能当做谈资。

敦化江东“二十四块石”,图据《渤海国二十四石遗址溯源与建筑形制研究》
千年岁月倏忽而过,王朝更迭、沧海桑田。曾经威仪万方的归葬仪仗、肃穆庄严的亭台礼制、车马络绎的古驿大道,早已消散在历史的烟雨中。唯有这一块块沉默的玄武岩基石,历经风雨剥蚀、战火洗礼、人世变迁,倔强扎根在牡丹江畔的原野之上。它们见证过王族的悲欢、王朝的兴衰,承载过千年的礼制文明、故土信仰。
可最让人痛心的是,千年风雨未曾彻底摧毁的文明遗存,却在近现代逐年残缺、默默消亡。民间“大风刮石”的古老传说,终究遮不住文物损耗的遗憾。我们无从知晓,那些消失的巨石,究竟是毁于风雨洪水,还是遗失于人祸疏忽,唯一能清晰看见的,是渤海文明的实物印记,正在一点点从故土大地上褪去。
山河万古,石骨千秋。这些沉默千年的玄武基石,依旧静静守在渤海旧国的古驿道旁,守着一段被时光淡忘的海东盛国往事,守着一条白山松水间生生不息的渤海文脉。(作者:杨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