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市，因穿城而过的松花江，而拥有了无数的桥梁，但若问吉林人哪所桥最具有代表性，得到的答案多半是——温德桥。这座并不在松花江正流之上，却承载着城市近百年记忆和历史的老桥，从一座屡修屡毁的简陋木桥，到民间募资十年方成的石砌拱桥，再到今日双向八车道的现代化桥梁，浓缩了一座边陲古城走向现代都市的漫长历程。
温德河 门户之河
温德桥，原名德源石桥。据《永吉县志》记载：“德源石桥在五区与八区界上，横跨于温德河子入松花江之东口。”
温德河古称温德亨河（或温德赫恩河），因河口临近温德赫恩山（今小白山，满语意为“祭祀板山”）而得名。这条发源于永吉县方向的河流，全长不过60余公里，由西向东蜿蜒而下，在吉林城西关外汇入松花江。有趣的是，这条河只在临近入江口的短短一段被称作“温德河”，其上游乃至整条水系，民间世代都叫其“五里河”。自清代吉林建城以来，直至20世纪末，温德河始终被看作是这座城市的门户——过了河，才算真正进入吉林城。
1933年拍摄的望祭殿 资料图片
但真正让这条小河超越地理意义的，却是小白山所承载的清代望祭长白山的皇家祭祀功能。雍正十一年（1733年），清廷在此修建望祭殿，每年春秋两季由吉林将军率官员代皇帝望祭长白山，每月的朔（初一）、望（十五）两日则由将军和副都统轮流拈香祭祀。乾隆十九年（1754年），乾隆帝亲临小白山望祭，赋诗《望祭长白山》，他也是第一位在小白山望祭殿望祭满族发祥地长白山的皇帝。由于往来祭典的官员队伍，都需渡温德河前往小白山，这条寻常的小河也因此具有了极其特殊的意义。
石桥前身 简易木桥
德源石桥尚未兴建之前，温德河上仅有一座简易木桥，当时的人们通过它往返将军公署和生活区之间。
进入民国后，吉林市的人口接近百万，磐石、桦甸、口前等地发展迅速，与吉林城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吉林城西进出城的公路本来就是交通要道，交通负荷的增加使温德河成为了交通瓶颈。大车往往无法通行河上的木桥，只能通过河口处的内河渡口摆渡过河，渡船除了官用之外，一般只服务于商家的货物运输且收费较高。
春季江河解除冰封后，河上的木桥常腐烂塌掉，夏季汛期木桥又时常被冲走，因此几乎每年都要对木桥进行修缮，坏掉的木桥来不及修建时，行人不得不涉水过河，人身伤亡事故屡有发生。
修建一座坚固耐久的石桥，成为当时迫在眉睫、必须解决的问题。
修建石桥 波折不断
德源石桥（老温德桥）是吉林市最早的跨河石桥，也是吉林市迄今为止唯一一座完全由民间集资修建的桥，其修建历程堪称吉林近代城建史一段传奇。
据《永吉县志》记载，修建石桥之议始于1924年。黑龙江省拜泉道士吕长春云游至温德河渡口，因无钱遭艄公刁难，遂发愿募资架桥，以解百姓渡河之苦。他拜访吉林城士绅谷兆年、韩天锡、武耀南等人，得到响应，并邀请总商会商事公断处长阎翊钧协助办理，呈请省县官厅立案后，分遣募捐者三百七十余人，其中缸窑郝鹏仁首募巨款。
然而建桥的过程一波三折。1925年开工后，由日商兴吉公司包修。施工中因开山采石涉及国土权属问题，被永吉县署纠察，合同被迫取消，工程未半即停工。1930年，吉林县政府重新发包给华商举奉铁工厂，预定18个月报竣。但是据伪满政府1932年《年报》记述，石桥于1932年4月再次开工，被列入伪政府年度工程，可见九一八事变前后曾再度停工。最终于1935年竣工，从募资到建成，前后历时十余年。
因化缘募捐善款的道士吕长春法号“德源”、协助募捐的道士宋崇志号“德源”。桥建成后，为感念募捐者的功德，民间及史料将其命名为“德源石桥”。
德源石桥旧影 资料图片
建成后的德源石桥全长119.07米，桥宽12米，为石拱式9孔桥梁，孔跨8.8米。由花岗岩整石砌筑，工艺考究。中孔拱券之上，一面镶嵌龙头雕塑，另一面镶嵌凤尾雕塑。桥南端建看守桥梁房屋一座，东侧立三门四柱石牌楼，匾刻“德源石桥之纪念”。
据《吉林市市区文物志》记载，桥北原有石碑十二通，镌刻造桥经过及捐款者姓名。岁月流转，石碑后来佚失，近年在桃源山发现其中八通，现藏于吉林市文庙博物馆。
屡遭洪水 涅槃重生
作为吉林市历史上第一座永久性公路桥梁，石桥自建成之日起便频遭水灾困扰。
1936年7月，温德河山洪暴涨，激流冲塌石桥三孔桥洞，交通中断。日伪当局拨款三万元伪币补修，直到中秋节方告竣。
新中国成立后，1966年3月至6月，市政部门对桥梁进行改建。正桥部分采用钢筋混凝土悬臂板，柏油铺面，桥面加宽至12米（车行道9米，两侧人行道各1.5米），桥长109.7米。古老的石拱桥在保留原有风貌的基础上，获得了现代化的筋骨。1982年，德源石桥更名为“德源桥”。1986年，随着交通流量与日俱增，原有的桥梁宽度已经不适用，市政府在旧桥下游侧新建一座T型梁桥，与老桥并成一体，新桥被命名为“温德桥”。
1986年重建后的温德桥 资料图片
平静的日子在2010年再次被打破。7月28日，吉林市遭遇百年不遇特大洪水，温德桥部分桥面被冲毁。这座连接202国道、通往永吉、桦甸、磐石的交通枢纽一时瘫痪。为了确保市民出行，灾后不过半月，8月15日，温德桥重建工程在原址正式启动。新桥采用预应力先简支后连续箱梁结构，全长234米（一说223米），宽35米，双向八车道，桥面标高比原桥提升2.5米，按百年一遇防洪标准设计。2010年11月10日主体完工试通车，2011年6月15日新温德桥全线通车。
一座百年老桥，在灾难中完成涅槃。
城市记忆 石桥典范
从德源石桥到温德桥，从石拱桥到预应力箱梁桥，近百年间，这座桥几度倾圮，几度重生。它承载的不只是车马人流，更是一座城的记忆与命运——作为近代民间自建石拱桥的典范，它是吉林早期城建与商路的关键枢纽；其曲折修建过程，更为观察近代东北地方社会与市政变迁留下一份难得的实物底本。
时光流转，温德河两岸的茅草房早已被林立的高楼所取代，小白山上的望祭殿也只剩遗址和荒草，唯有这座百年石桥仍立于原地，日复一日地输送一座城市的日常。一座桥最好的归宿，或许正是如此：被需要，也被安然地遗忘。（作者：文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