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景如画的江城，有一座年逾百岁的铁路桥，跨过奔流不息的松花江。钢铁铸成的身躯上，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这座桥，就是吉林市的松花江铁路桥。
作为如今江城的网红景点，许多游客在打卡、拍照之余，往往也会掏出手机，查询关于这座大桥的资料。有关它的长度，往往会有两个搜索结果：一个是443.78米，另一个则是413米。两个数据，为什么相差了三十米？这背后，藏着一段悠长的往事。
一座桥的诞生
富饶的东北大地，长久以来为日本侵略者所觊觎。日俄战争结束之后，日本作为胜利一方，接管了东北境内沙俄修建的中东铁路南线宽城子以南的路段，并在1907年成立了“满铁”，全面经营东北铁路系统，计划通过修建铁路，控制中国东北的经济命脉。
早在“满铁”成立之初，日本侵略者就预谋修建一条从吉林出发，经由敦化、延吉、图们，随后延伸至朝鲜半岛的铁路，作为物资掠夺的通道。1909年，日本迫使清政府签订了《图们江中韩界务条款》，议定吉长铁路未来可延伸至朝鲜会宁。不过，由于中国各界的强烈反对，这一铁路始终未能修建。
直至20世纪20年代，日方开始改变手段，逐段交涉吉林至会宁的铁路修建。1925年10月，日方与张作霖政府签订了《吉敦铁路承造合同》，以日方“借款”的方式，开始修筑吉林至敦化段的铁路。
吉敦铁路平面及纵断面图
1928年10月10日，吉敦铁路全线正式通车，铁路全长210余公里，自吉林市向东，跨越松花江、牤牛河，横穿老爷岭，沿着黄泥河直达敦化县城，全线共有桥梁151座。
而这条横跨松花江的大桥，作为全线最长的一座桥梁，则是吉敦铁路全线的关键工程。这段江面宽约400米，枯水期时水深1～3米，最高水位的时候，水位还要高上10米。为了施工，在铁路的建设之时，选择在冬季江水封冻的时候进行施工。冰面上铺设了临时钢轨，并通过小型机车运送建材，提高了施工的速度。
建设中的桥梁 资料图片
1926年6月开工，1927年8月竣工。建成之后的大桥，全长443.78米，高度约为11米至14米的九座桥墩，伫立在滚滚江流中，支撑起九段钢制桁架。这座桥梁，也被认为是当时吉林市跨越松花江的第一座永久性桥梁。由于邻近东团山、龙潭山，也被人们叫做东团山铁路桥、龙潭山铁路桥。
这座规模巨大的铁路桥，以及火车驶过时有若雷鸣的巨大声响，曾让许多当地民众感到好奇。“夜桥毂声”曾被列入某些版本的“吉林八景”之一。
时任吉长铁路局局长兼吉敦铁路工程局局长魏武英的题名“松花江桥”
建成之后的吉林市松花江铁路桥
不过，在那个时代，这座桥以及这条铁路，始终笼罩着一层别样的色彩。一方面，尽管这座桥及这条铁路是当时吉林省内铁路交通的重要枢纽，但因其包藏着日本侵略者的祸心，因而在施工及运行过程中，始终遭到人们的抵制与抗议。另一方面，在铁路的建设过程中，存在较为严重的贪腐、渎职，让这条铁路不但账目混乱、造价超标，一些路段的工程质量也较为低劣，甚至一度无法满足通车标准。此后的调查报告中曾这样描述：“其路基崩溃、木桥损坏、房屋楼裂者，比比皆是。”即使是号称“质量最好”的松花江大桥，也存在“计划单薄、不敷发展”等问题。
铁路桥旧照 资料图片
九一八事变爆发之后，伴随着东北三省沦入日寇手中，这座桥以及其所在的吉敦铁路，也便彻底沦为了侵略者的掠夺工具。
一座桥的重生
1945年，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然而，人们并未盼来期待已久的和平。伴随着国民党反动派不断挑起矛盾，这片土地再次陷入战火。1946年5月，国民党军队向解放区大举进攻，并在占领四平后沿着铁路北犯。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东北民主联军发挥“变阵地战为运动战”的战术，主动放弃长春、吉林等大城市，撤至松花江以北设防。为了阻挡敌军的进攻，在撤退之前，将大桥第1、5、9号桥墩炸毁。
国民党军队占领吉林市之后，曾试图修复桥梁，但在试车的时候，建起的临时排架发生倾倒，5辆火车坠落江中，通车的计划也随之落空。
1948年，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1948年3月，我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当年8月，长春已经成为孤城，我军即将发动辽沈战役、解放全东北。此时，刚刚诞生的“铁道纵队”接到命令：修复松花江上此前被炸毁的江桥，以支援前线战事。
1948年9月7日，铁道纵队第二纵队对这座桥梁展开了抢修。官兵们冒着敌机的轮番轰炸，日以继夜奋战抢修。由于大桥的部分桥墩、桁梁损毁较为严重，为了尽快完成抢修，铁道纵队修改了大桥的建筑结构。修复中，取消了原有西侧的1号桥墩，让原有的2号桥墩通过钢桁梁直接跨接到江边的围堰；东侧则取消了梯形的钢桁梁，增加了一个小桥墩来保持桥梁的强度。这座大桥在修复之后，钢桁梁由9个变成了7个，桥墩则由9个变成8个，大桥的长度也随之缩短为413米。
大桥修复前以及修复后的示意图
经过抢修人员舍生忘死的奋战，这项艰巨的任务最终圆满完成。当年11月7日，桥梁完成抢修；11月15日，铁路桥开始恢复正常通行。此时的长春刚刚获得解放，在大桥修复之后，大批物资通过这座桥梁运送到了物资短缺的长春，极大地推动了长春的经济恢复。作为当时东北仅有的两条铁路通道之一，由拉滨线运来的物资，通过这座桥梁到吉林后，转道梅河口、四平而至锦州、山海关，有效地保障了辽沈战役后期及人民军队入关等战役行动。
一座桥的记忆
新中国成立之后，这座大桥担负起了繁忙的运输任务。不过，由于这座大桥存在“先天不足”，因而长期限速运行。几十年间，这座大桥曾经历了多次维修。1985年，吉林铁路分局委派潜水员对大桥的桥墩水下部分进行探查，发现桥墩存在宽度不等的裂纹，随即使用钢筋混凝土对存在裂纹的桥墩进行了抱箍。1990年，全桥又进行了一次防震加固。
2013年，老桥的南侧，一座新的铁路大桥完成建设。此后，这座老桥也逐渐停用。同一年，它被公布为吉林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吉林市松花江铁路桥的文物保护标识
而这座历经风雨的桥，不仅为无数江城市民所熟知，更曾出现在许多影片作品中。长影于1965年出品的经典影片《特快列车》，讲述了吉林铁路局为了抢救受伤的解放军军官，临时将普通列车改为特快列车的故事。这部取材于真实事件的影片，作为“纪录性艺术片”的代表，在上映后引发了强烈反响。在这部电影中，列车以第一人称视角驶过吉林市松花江铁路大桥的场景，曾给一代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热播剧《老舅》中，那座承载了众多剧情的铁路桥，同样在这里取景。剧中人曾在这座桥边停驻、眺望、沉思。桥下奔流的江水，桥上飞驰的列车，不仅承载着剧中人的情感，也让江城的父老乡亲倍感亲切。
如今，在建成百年之后，这座老桥依然安静地横亘江上。而在它的身侧，崭新的线路有若长龙向远方蜿蜒，不时有列车疾驰而过。老桥与新桥，在滔滔江水上空并行，如同一场古老与现代的交接。江水奔流，不舍昼夜。它站在那里，便是一段凝固的历史。（作者：郭帅）
参考文献：
武国庆 《中国铁路百年老桥》
张辛泰 《中国铁路桥梁史》
本期编辑：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