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集安的国内城、丸都山城、将军坟等高句丽遗址中，出土了数量庞大、纹样丰富的瓦当。这种屋檐端头的陶制构件，已经不仅仅是遮雨护木的建筑配件，更是融汇中原艺术、承载高句丽审美与宗教信仰的文化载体。以纹饰题材、构图逻辑、烧制陶系为标尺，集安高句丽瓦当可以清晰勾勒出其从借鉴中原到本土化演变的完整脉络。
一、仅限高等级建筑使用的瓦当
《旧唐书·高丽传》《新唐书·高丽传》均记载高句丽民居多用茅草覆顶，只有王宫、官府、佛寺才会铺设瓦件，瓦当是权力与等级的象征。集安出土瓦当全部出自国内城、丸都山城、将军坟、太王陵等高等级建筑遗址，从当前出土的瓦当烧制材质来看，可以分为灰褐陶与红褐陶两大烧制体系：早期以还原烧造的灰褐陶为主；中后期氧化工艺成熟，红褐陶瓦当大量出现。
高句丽灰褐陶瓦当
高句丽红褐陶瓦
二、集安出土瓦当的三大核心样式
依据纹饰题材，集安出土的高句丽瓦当可以分为图案纹瓦当、图像纹瓦当、文字瓦当三大类，每一类都能找到中原汉晋艺术的源头。
（一）图案纹瓦当：数量最多，分为卷云纹、莲花、忍冬三种类型
图案纹是对自然纹样抽象简化的线条艺术，源自中原秦汉几何瓦当，也是集安高句丽遗存中最常见的瓦当类型。
1.卷云铭文瓦当
这是集安年代较早的瓦当，标志性特征是四分法构图，即以中心乳突为原点，四条界格把当面分为四区，内填回旋云纹，边缘镌刻汉字纪年、作坊款识，例如“太宁四年”“十谷民造”等。
“四分法”直接承袭汉魏洛阳、秦代瓦当布局理念，四区间界格是秦汉圆瓦当核心范式，经中原边郡传入高句丽，是中原建筑艺术东传的直接物证。云纹线条流畅卷曲，复刻中原云纹砖、瓦的线条逻辑，是高句丽全面学习汉文化的产物。
高句丽卷云纹瓦当
2.莲花纹瓦当
佛教传入后，莲花成为瓦当的主流纹样，集安将军坟、丸都山城、国内城均大批量出土，采用裂瓣纹构图，摒弃四分界格，以中心莲蓬为圆心，向外放射六瓣、八瓣莲瓣，分为灰褐陶、红褐陶两种形制。
莲纹母题起源于中原，魏晋洛阳、邺城佛寺已盛行莲花瓦当，高句丽吸收这一题材，简化花瓣线条，搭配连珠外圈装饰，兼具中原范式与东北本土柔和的线条美感。
3.忍冬纹瓦当
忍冬（金银花）纹是魏晋南北朝中原佛教经典纹饰，集安出土忍冬瓦当以连续回旋卷草线条构成，曲线婉转缠绕，和中原北魏石窟、砖瓦忍冬线条高度相似。区别于平壤晚期复合忍冬瓦，集安本地忍冬纹样造型简约，单一纹样铺满当面，没有多题材拼接。
高句丽忍冬纹瓦当
（二）图像纹瓦当：写实神兽纹样，以兽面瓦当为代表
图像纹以写实神话、凶兽形象为核心，集安最典型为丸都山城兽面纹瓦当。
瓦当当面浮雕完整兽首，圆目阔齿、鬃毛卷曲，浮雕深浅、面部分割线条，能在汉魏中原兽面铺首、瓦当上找到同源设计。中原自商周起就以兽面驱邪祈福，高句丽将这一民俗符号移植到建筑瓦件，用于城门、宫殿屋檐，延续中原镇宅辟邪的文化内涵。
丸都山城出土兽面纹瓦当
（三）文字瓦当：仅集安独有，全盘承袭汉文体系
卷云纹高句丽文字瓦当仅出土于集安地区，全部刻汉字，分为纪年款（太宁四年、戊戌年）、作坊款（十谷民造）两类，文字排布沿用中原“四分格文字瓦”布局。
中原秦汉至魏晋流行“长乐未央”“富贵万岁”吉语瓦，高句丽直接借鉴文字瓦工艺，用汉字记录年代与工匠信息，证明汉字是高句丽官方通用文字，中原文字、制瓦技术完整传入东北。
三、见证中原文化深度渗透的两大核心构图
1.汉文化正统构图的四分法
以十字界格分割圆形当面，源自战国秦瓦、汉铜镜四方布局，代表“四方、四时”中原传统宇宙观，集安早期云纹文字瓦全部使用该结构，是高句丽主动接纳中原礼制、艺术的标志。
2.佛教融合构图的裂瓣纹
无界格放射式布局，以莲花纹为主体，是吸收魏晋佛教艺术后形成的新式构图，集安中晚期为主流，中原六朝佛寺莲花瓦普遍采用同类放射线条。迁都平壤后，高句丽又演化出“四分+莲花/忍冬复合瓦”，是本土再创新。
高句丽瓦当四分法与裂瓣纹的碰撞
四、从复刻中原到本土创新的分期演变
1.早期（4世纪上半叶）：大量借鉴汉晋
主流灰褐陶云纹文字瓦，四分法、汉字、云纹线条借鉴了东北边郡及中原地区的汉瓦样式，有观点认为，这一时期部分制瓦匠人或是从中原边地迁徙而来，高句丽借此快速掌握制瓦技艺。这些瓦当，也成为了高句丽归附汉魏晋、深度交流的实物证据。
2.中期（4世纪末—5世纪）：佛道融合转型
佛教东传，莲花、忍冬瓦当兴起，保留中原线条基础，简化繁复装饰，红褐陶开始普及，兽面瓦大量用于山城防御建筑。
3.晚期（5世纪后）：地域化改造
集安本地纹样风格稳定；迁都平壤后发展复合主题瓦当，两种纹样同框，形成高句丽独有的晚期样式，但底层线条、构图逻辑仍根植中原传统。
左图：将军坟出土的莲花纹瓦当；右图：丸都山城出土的莲花纹瓦当
见证多元一体的集安高句丽瓦当
集安高句丽瓦当从陶土烧制工艺、圆形瓦当形制、四分构图，到卷云、莲花、忍冬、兽面、汉字纹样，每一处线条、布局都能在中原秦汉魏晋文物中找到清晰源流。它不是孤立的边疆艺术，而是中原华夏建筑文化、图腾信仰、文字体系向东传播，与东北地域审美交融的结晶。
方寸瓦当藏千年文脉，直观证明高句丽文化是中华多元一体文明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作者：孙炜冉）
参考资料
宋玉彬《构图理念视角下的高句丽和渤海瓦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