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机器局旧址厂房
在吉林市昌邑区松花江左岸，有一片青砖灰瓦的百年建筑群。这片静谧的院落，曾是中国东北近代工业的起点——吉林机器局。140多年前，正是在这里，诞生了东北第一家近代军工厂。
如今，每当游客步入修缮一新的展览馆，锈迹斑驳的老式机床、字迹泛黄的生产图纸，刻有“机器局界”的古老界石便一一映入眼帘。这些饱经风霜的老物件，为何会被郑重陈列？这座历经140多年风雨的老厂房深处，又封存着哪些鲜为人知的往事？让我们透过这层青砖灰瓦，一同回溯那段戍边自强的峥嵘岁月。
边地肇始
吉林机器局创办始末
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吉林边防形势日益严峻。省内驻防八旗因长期被征调内地作战，兵力锐减、训练废弛，边防守备捉襟见肘；沙俄则趁伊犁交涉之机，在东北边境频频施压，甚至扬言出兵进犯。内外交困之下，东北边防压力急剧上升，成为清廷必须直面的战略难题。
吉林机器局旧址公园所立吴大澂像
1880年，清廷命吴大澂以三品卿衔赴吉帮办边务，次年改为督办。吴大澂到任后，当即与吉林将军铭安仿照直隶练军，编练巩、卫、绥、安四军。新军既立，弹药供应却成为燃眉之急。彼时吉林防军所需军火皆购自外省，路途遥远，时常供应不及。为此，吴大澂于1881年上奏，请求于吉林省城设立机器局，就近保障边防军需。尤为可贵的是，他在筹划之初便将视野拓展至整个东北——机器局建成后，不仅本省的防军与练军可源源接济，黑龙江省内各军同样也可兼顾供应。奏折递京后即获批准，清廷议定由户部每年专项拨银十万两，用以支持机器局与炮台建设，足见朝廷对东北边防及机器局创办事宜的高度重视。
吴大澂深知，在这封禁了二百年的东北边地建立近代化机器局，面临调员难、建厂难、购器难、转运难等一系列问题。为此他亲力亲为，亲自勘查厂址，最终选定松花江南岸为吉林机器局地址。1882年4月，吉林机器局正式动工兴建，次年10月，这座东北首家近代军工厂建成投产。该局建设规模较大，共建有正厂房屋二十间；东侧二十间房屋供木工、铁匠居住劳作；西侧二十间用作机器加工、翻砂、熔铜的生产车间。厂区内还设有小汽炉房两间、烘模房两间、储料库房十间、镪水厂房十一间，各类厂房房屋总计一百零二间。建厂所用砖瓦木料质地坚固，施工质量牢靠。
吉林机器局旧址 资料图片
经过实地勘察，吴大澂发现吉林本地铅、铁、煤矿资源丰富，具备建厂的原料基础。但边疆之地缺少军工人才与生产设备，于是他主动联络李鸿章，借助天津机器局的力量，委托该局总办王德均代为采购西洋机器。因大型器械陆路转运困难，他定下机器先拆分、运抵吉林后再重新组装的方案。王德均难以长期离津，吴大澂便选定宋春鳌担任机器局总办，全盘主持建厂事务。除此之外，他又从上海、江宁、福建等地延揽精通制造、算学、外文的技术人员远赴吉林。
除厂区建设之外，吴大澂考虑到机器局若长期依靠外地工匠并非长久之计，应当着手培养本地技术人才。于是他创办表正书院，开设测量、算术等和机器制造相关的课程，尝试通过自主培养为吉林机器局输送专业技术人员。
吉林机器局内设的表正书院 资料图片
吉林机器局的建立，标志着东北近代工业的起步。它不仅是东北第一座近代工业机构、东北第一座兵工厂，还设立了东北第一所兵工技校，并催生制造出了东北第一艘汽轮船，铸造了中国第一枚机制银元等。这一系列开创性的成就，使吉林机器局成为东北工业文明当之无愧的摇篮。
专款兴工
东北边防的军火自给与自研突破
清廷高度重视吉林机器局的建设，将其视为稳固东北边疆防务的核心军工支点，并给予了晚清地方军工中极为罕见的中央专项财政支持。与多数依靠地方自筹、经费起伏不定的内地机器局不同，吉林机器局自创办之初，便由户部每年固定拨付十万两专项经费，作为东北边防重点配套工程统筹建设。在近二十年的运营周期内，该局经费全部源自中央财政，涵盖户部额定拨款、海军衙门练兵经费、黑龙江镇边军专项军火银等，累计拨款近250万两。相较于同期规模相近的山东机器局124万两、四川机器局95万两的总经费，吉林机器局经费规模更为充足、稳定，为长期、持续的军工生产筑牢了财政根基。
光绪十年(1884年)，吉林将军希元依据吉林银钱短缺的状况及吉林机器制造局的铸币能力，正式奏请清政府铸造厂平银币，以饷银俸银为原料，是为“十年厂平银元”。
依托稳定的经费保障，吉林机器局快速发展为晚清东北唯一专业化军火制造基地。该局全面承接吉、黑两省驻防军队的军火生产与器械修缮工作，极大地改善了东北边防军火长期依赖关内调拨、外购转运的被动局面，成为维系东北边防体系稳定运转的核心支柱。
除为吉林靖边军供给军火外，1885年，清廷推行东三省新式练兵计划，在奉天、吉林、黑龙江分别设立“盛”“吉”“齐”三营练军。1886年起，吉林机器局正式承担吉林、黑龙江两省“吉”“齐”二营的专属军火供给，同时负责三省练军器械的维修养护，由海军衙门专款支持，年均承担近两万两的军火生产任务，支撑起东北新式练兵的大半军需。1887年，黑龙江将军恭镗奏请本省练军军火统归吉林机器局制造，所需经费每年四千一百余两，由该局自行节流调剂、无偿供给。1889年，吉林将军长顺推行“防军练军并重”策略，该局再度承接本省练军军需供给，填补了吉林地方维稳军备自给的空白。
1891年，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于仿照吉林靖边军于黑龙江省内正式组建了镇边军。此前，依克唐阿曾跟随吴大澂推进边务工作，并担任了数年的帮办边务，在吉林工作时，吉林机器局的制造能力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当依克唐阿升任黑龙江将军后，在综合考虑转运费用与军火制造费用后，他选择由吉林机器局承接镇边军的全套军火制造与器械维修业务，每年专属拨付三万两经费，为黑龙江边防主力部队提供稳定军备支撑。
至此，吉林机器局军火供应范围覆盖吉黑两省，并且兼顾新旧各军。无论是日常操练、常年驻防，还是战时应急作战，两省军备皆依赖该局的武器弹药，成为晚清戍守东北、抵御外患的重要后盾。
稳定的经费与常态化的生产需求，也推动该局形成了惊人的军火产能。鼎盛时期，吉林机器局年均可生产洋式火药近30万磅、各类枪弹195万余颗、铜帽921万余颗，产能远超同期山东、四川等同级机器局，足以全面覆盖吉黑两省驻军的战备与操练需求，生产能力在晚清的中等规模机器局中十分突出。
在保障量产的同时，该局并未局限于简单仿制生产，在自主研发领域多有探索。武器研制方面，总办宋春鳌主导试制出新式水冷速射炮“西林炮”，1886年吴大澂再度奉命赴东北勘定中俄边界，途经吉林时造访机器局。他在《皇华纪程》中留下了兴奋的记载：“出示局中自造单筒小炮，一与俄登飞炮弹大小相等，名曰西林炮……用单筒旋转，顷刻可放数十子”，西林炮射速可观，还配有水冷装置，不同于简单仿制洋械，代表着边疆军工自主研发的可贵尝试。
康济号复原模型
烽火考验
甲午战争中的机器局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东北骤然沦为对日作战、防俄窥边的双重前沿，边防局势空前紧张。作为晚清东北唯一的近代专业化军工基地，吉林机器局以一己之力承担了吉林、黑龙江两省军队的军火供给任务，成为支撑东北战场的关键一环。彼时天津、山东等内地机器局极少兼顾关外军需，东北前线与驻防部队的弹药补给，几乎全部依靠吉林机器局独立支撑。
战事爆发后，清廷专项增拨15万两经费，支持机器局满负荷投产备战。战争期间，吉、黑两省先后抽调大批兵力奔赴奉天前线，其中包含吉、齐二营练军主力4000人、靖边后路部队1500人、新编靖边新军5000人、黑龙江镇边军3000人以及吉林练军1500人，参战总兵力约1.5万人，庞大的作战规模催生了巨大的军火需求。
吉林机器局旧址内部展陈
尽管生产压力剧增，在甲午战事最吃紧的时刻，吉林机器局的军火供应也未曾中断。从洋式火药、铜帽到各类枪弹、炮弹，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战争期间，吉林机器局供给前线的军火数量惊人：洋式火药50余万斤，哈乞开司枪子母240余万颗，呍啫士得枪子母近80万颗，来福枪铅丸220余万粒，铜帽2600余万颗，各类炮弹数以千计。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机器局数百名工匠夜以继日的辛勤劳作。为支援奉天前线，吉林将军长顺还主动节流本省防军两成常备军火，优先补给作战部队，最大限度盘活库存军火。
然而，战争也暴露了机器局产能的极限。战时海路断绝，外洋进口生产物料无法如期运抵，国内又缺少适配替代原料，该局原有的生产节奏被彻底打乱。吉林机器局的工匠们虽然全力赶造，也未曾中断军火供应，但已明显感到力不从心。尽管如此，吉林机器局在甲午战争中的贡献仍然不可磨灭，正是这座偏居东北腹地的军工厂，撑起了吉、黑两省上万将士的弹药供给，有效支撑了甲午东北战场的边防作战，是晚清东北洋务自强、固边御侮历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载体。
旧址新生
从兵工厂到城市记忆
1900年，沙俄入侵吉林，机器局惨遭掠夺，松花江对岸的附属建筑火药局也被炸毁，吉林机器局被迫改为吉林造币局。宣统元年（1909年），成立吉林军械专局。1928年，吉林督军张作相重修并新建了三个军火库。此后数十年间，这片土地经历了造币、教学、驻军、机械厂、塑料厂等多种身份的转换。
2010年，吉林市启动吉林机器局旧址保护修缮与活化利用工程，依托遗存厂房打造吉林市艺术中心；2019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5月1日，重新修缮后的吉林机器制造局展览馆正式向公众开放。
吉林机器局厂房图片
青砖历风雪，百年光阴漫过吉林机器局的老厂房，斑驳的砖石烙印着晚清边疆自强的过往。今天，当我们站在这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前，回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不禁感慨：一座工厂的命运，折射的是一个国家从传统走向近代的艰难跋涉；而一座工厂的坚守，则见证了一代仁人志士守护边疆、振兴家国的赤子之心。（作者：王一博 吉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本期编辑：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