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省扶余市城东约三公里处,一片看似寻常的台地静卧于松嫩平原之上。民房、耕地、土岗散落其中,若非特别留意,很难想象这里曾有一座管辖千里疆域的古城——石头城子古城。2013年,它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其真实身份,至今仍是中国东北辽金考古史上一道悬而未解的谜题。

高空俯瞰石头城子古城址 来源/扶余文旅
古城形制
石头城子古城址坐落于扶余市三岔河镇石头城子社区内,东距102国道约2公里,南距松花江(吉林段)约15公里。遗址周边交通便利,京哈铁路从西侧穿过,自古便是连接东北各地的要道。城址东墙外侧有会塘沟支流流过,可为城内提供水源。古城所在的台地略高于四周,居高临下,可俯瞰周边区域,在古代具备一定的军事防御优势。城名中的“石头”并非指城墙材质——经考古确认,古城墙体全部为夯土构筑。“石头”之名,应为清代以后民间俗称:因遗址地表常常出土石臼、石磨、建筑础石等石质遗物而得名;“城子”是东北方言,指代古城废墟。古城辽金原名现已不见直接文字记载,学界推测即史料当中的“报打孛堇铺”。

石头城子古城址
古城平面呈规整的矩形,方向略偏西北(350°),城墙周长1922米,东西长、南北窄。规模虽不及辽金时期中原通都大邑,在塞外已是规制谨严的城郭。
历经千年风雨与人为破坏,古城早已不复当年的巍峨:东墙早已荡然无存,仅凭墙基特有的土色与微微隆起的漫坡辨识基址;西墙多处残损、高低不平,残高不足1.5米;南墙被平毁后,墙基上开凿有水渠。保存相对完好的北墙,残长500米,残高2.25米,基宽13.5米,上宽2.6米,夯层分明,依稀可辨当年古城的规模。墙体之上尚存一座马面(城墙墙体上向外凸出的矩形墩台)遗迹,西北角楼残迹犹在。南墙中部有一处豁口,应为城门所在。城外环以护城河,虽已淤平,但河宽16米的格局依稀可辨。城内偏南及北部各有一条灰土带和一道土岗。灰土带宽约13米、长约300米,其上遍布残砖碎瓦与陶瓷残片,大致可推测此处原有官署和大型建筑基址。
虽是残墙断垣,我们仍可大致推断当年古城的形制——城垣、马面、角楼、护城河,层层设防。这样的规划设计,加上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的首战便指向宁江州,可推断出这类边州城池的属性——它们首先是军事堡垒,其次才是居住的城镇。
历史溯源
辽金时期,松嫩平原上的女真诸部还在契丹统治之下。女真部落每年需向辽廷进贡名贵物产,其中又以北珠、生金及猎鹰海东青尤为贵重。为严密控制女真部落并确保贡赋输送,辽廷修筑了一条贯穿南北的驿道。因这条驿道以运送猎鹰海东青为主,当时又被称为 “鹰路” 。

内蒙古赤峰市白音罕山辽墓出土壁画《擎鹰图》,鹰师手臂伫立海东青 资料图片
据《松漠纪闻》所载,自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西南行,有驿道一路经会宁头铺、蒲达寨、达河寨、阿萨铺、句孤孛堇寨,过涞流河(拉林河),而后抵达 “报打孛堇铺” 。《三朝北盟会编》中记:“宾州至报打孛堇铺七十里,报打孛堇铺至来流河四十里。”学界由此推测,报打孛(bó)堇(jǐn)铺即今石头城子古城。“孛堇” 在女真语中意为“部落首领”,入金后转为官号。
从文献考证可知,石头城子是金上京(会宁府,今哈尔滨阿城区)往南去往燕京(北京)驿道上的驿站,也是金代南下的主干道,同时还是辽代“鹰路”上的重要节点。路线是:金上京会宁府 → 拉林河 → 报打孛堇铺(石头城子) → 宾州(农安北,黄龙府),之后继续向南去往咸州、燕京。
正是这座驿站,在后来的历史大转折中,因一场战争而被推至舞台前沿。而石头城子是否就是那场战争的首战之地,也由此成了百年争论的开端。
身世之争
关于石头城子的身世,学界论争已逾百年。清代《吉林通志》卷十一“沿革志·宁江州”条提出此地为辽代宁江州旧址,此说影响深远,后世史家多采此说。《东北历代疆域史》也以“宁江州当在拉林河以西,第二松花江之东”为据,认定石头城子即为辽代宁江州旧址。
宁江州是辽朝控制女真诸部的军事重镇,始建于辽道宗清宁四年(1058年)。据《辽史·地理志》载:“宁江州,混同军……兵事属东北统军司。”它是辽朝封锁女真的第一道门户。攻克宁江州,意味着撕开了辽朝东北防线的突破口;控制宁江州,意味着掌握了松嫩平原的军事主动权。公元1114年,女真完颜部首领阿骨打起兵反辽,选择宁江州为首战目标,正是因为它的战略地位无可替代。若石头城子果为宁江州,那么它在东北辽金历史中的地位需重新评判。
不过,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对此说的质疑声渐多。持异议者多从以下两点进行探讨:
其一, 规模与功能不符。 宁江州是辽代观察州(辽代州的建制等级之一,长官为观察使,兼具民政与部分军事职权,地位低于节镇州),辽金时期节镇州城规模一般周长在八至十里之间。石头城子周长不足四里(1922米),规模偏小,仅为普通戍堡规格。相比之下,伯都古城周长3132米,具有州城规模。此外,据《契丹国志》卷十载:“宁江州有榷场,女真以北珠、人参、生金、松实、白附子、蜜蜡、麻布之类为市;契丹低其直,且拘辱之,谓之‘打女真’。”伯都古城作为辽代东北重要榷场所在,承担女真与辽朝的贸易功能,进一步印证了其宁江州身份;而石头城子无榷场记载,规模与功能均无法与州城相匹。

扶余市得胜镇石碑屯 来源/扶余文旅
其二,进军路线冲突。据《金史》所载,公元1114年,阿骨打于得胜陀(今扶余市得胜镇)誓师后 “向西挺进” ,经扎只水(今贾津沟)直扑宁江州。从得胜陀西往辽界,伯都古城恰在必经之路上,且军队必渡贾津沟,这与史料完全契合。而石头城子位于得胜陀东南约二十公里处,地理方位上的这一根本矛盾,使石头城子不具备宁江州的条件。
石头城子与伯都古城,究竟谁是史书中那座首战即克的辽代重镇,在进军路线的地理证据面前,答案已逐渐清晰。但是,否定其为宁江州,并不等于解开了这座古城的全部身世——它究竟是辽代哪一座城邑,是州还是县,尚无确切答案,仍是一个需要继续探索的历史谜题。
利涉县印
就在学界围绕宁江州归属争论不休之时,一方铜印的出现,将古城身份之争推向了全新方向。

1970年,石头城子附近出土了一方 “利涉县印” 。铜质方形,边长5.3至5.4厘米,厚1.85厘米。印面阳刻汉字九叠篆 “利涉县印” ,背面印柄两侧阴刻二行汉字:左侧为 “内少府监造” ,右侧为 “正隆二年正月” 。正隆为金海陵王完颜亮年号(1156-1161年);正隆二年即公元1157年。内少府,为金廷铸制颁发官印的机构。
据《金史·地理志》载,利涉县本为辽黄龙府之地,金天眷三年(1140年)改黄龙府为济州(后改隆州),设利涉县,治所一般认为在今农安县附近。石头城子出土此印,说明该城在金代是隆州辖下利涉县的一个重要城邑,其行政层级与定位在辽金之际发生了复杂变迁。
出土宝藏
如果说铜印为古城身份提供了物证,那么古城遗址出土的众多文物,则为后世勾勒出近千年的古代先民生活图景。
1958年,古城内一次出土铜钱二十公斤,涵盖了唐代开元通宝、北宋崇宁大观、南宋建炎、绍兴通宝,以及金代正隆、大定通宝,钱币序列完整勾勒出古城从辽至金、跨越两宋数百年的商贸往来。

金代正隆元宝
1981年,吉林省文物工作队在古城征集到一面连珠纹奏乐镜。连珠纹是唐代以来流行的装饰纹样,奏乐题材则折射出金代贵族对中原文化的倾慕。同期发现的大量酱釉、黄白釉瓷片、硬质灰陶与布纹瓦,说明古城不仅是辽金两代的军事重镇,也是商贸与文化生活中心。灰土带与土岗上遍布的建筑构件,指向城内曾有规模宏大的官衙或庙宇。

石臼、小磨、铁箭头、铁锅——这些或耕或战的生产生活用具,拼凑出一幅边地军民 “且耕且守” 的图景:这里既是辽金王朝统御东北的重地,也是万千生民生活的故乡。
沉浮变迁
关于古城身份的学术之争从未停止,而石头城子的现实命运,却在历史变迁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据扶余当地有关记载,自清代伯都讷屯田开发以来,石头城子一直是方圆百里的集市贸易之地。直至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农历五月中旬,一场洪水冲毁了石头城子,人员伤亡惨重,众多店铺商家毁于一旦。

三岔河火车站旧照 资料图片
洪灾之前,沙俄修筑的中东铁路已从石头城子屯西面通过,并在西南四公里处的谢家岗子设立三岔河站。洪水过后,商家店铺陆续迁至三岔河镇重建,依托铁路运输之便,三岔河迅速取代石头城子,成为伯都讷平原上的商埠重镇。而石头城子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乡间集市,就此一蹶不振,沦为普通村落,昔日的城墙也在岁月与人为活动中渐次消逝。
1961年,吉林省人民政府公布石头城子古城址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5月,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古城再次回到人们的视野之中。

时至今日,这座经历过辽金政权更替、沙俄侵略、洪水袭扰的古城,仍未完全揭开身份之谜,但那些在风沙和农耕中流失的时光,却因残墙断垣的存在而得以记入史册。(作者:曹淑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