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嫩平原的腹地，松花江右岸曾有一座新城府（今松原市宁江区），这是一座古老而富有文化底蕴的古城，有说法认为，古夫余国便肇基于此。这座古城，不仅有着千年风霜雨雪厚重的沉淀，更在历史的记载中，流传着一段关于马蹄、汗水与交易的记忆——那便是新城府马市，藏匿着新城府马市文化密码——“牙纪”与隐语的智慧。
吉林松原广阔大地 图虫创意
新城府马市以马匹交易为纽带，汇聚了不同地域、不同语言、不同生活的人们，在车水马龙之间，见证着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谱写着各民族交融发展的篇章。
一、新城府的前世今生
新城府设置于1906年（清光绪三十二年），1913年（民国二年）改为县治，在历史上虽然仅存短短七年时间，但其历史可追溯到三百余年前。《扶余县志》记载：“在清初时，蒙古人称之讷尔汗，即当时之伯都讷站……当时，讷尔汗之小村落，至今其残垣断壁犹存。”清朝初年，蒙古人称伯都讷驿站为“讷尔汗”，至今讷尔汗古城残垣断壁还存在。“伯都讷”应是来源于蒙古语，有“鹌鹑”之意。
《伯都讷乡土志》：“伯都讷城垣坐落省会西北隅，近接江北，俗曰新城。康熙三十二年建立。”伯都讷驿站是清朝吉林将军辖境内吉林至伯都讷驿道上一个重要驿站。1693年（清康熙三十二年），清朝政府在伯都讷驿站南十三华里处建伯都讷新城（今松原市宁江区政府所在地），设置伯都讷副都统专司驻防，管理满蒙“八旗”兵丁驻防耕牧事务。1811年（清嘉庆十六年），设置伯都讷厅，驻伯都讷新城。1906年（清光绪三十二年）2月，升伯都讷厅为新城府。1909年（清宣统元年），清政裁撤伯都讷副都统，结束旗民分治。中华民国成立后，1913年，新城府改为新城县，1914年因与河北、山东等省新城县重名，奉令改称扶余县。1993年9月，改为宁江区，隶属于新成立的松原市。
新城府（扶余县）街景 资料图片
二、扶余至大赉的陆路通道
清朝末年，清政府推行“移民实边”政策，掀起边疆开发热潮。山东、河北、奉天等地“民人”大批迁徙到松花江、嫩江、洮儿河流域，垦荒经商。随着人口日渐增多，清政府在这些地方设府置县，便有洮南府、新城府等中心城市应运而生。这些中心城市不仅人口集中、交通便利，蒙古草原农牧民、周边地区养牧者为购买生产生活之需，赶着牧群来到这些城市进行交易，催生了新型马市，新城府马市便是当时最兴隆的马市之一。当时，新城府马市多有来自洮南府农牧民赶着牛马羊来此交易者，更有辽宁的辽阳、海城、盖平一带贩卖马匹的“老客”，即购买马匹者。
《洮南府乡土志》记载：洮南府以“马牛为大宗，每年以秋季外销谓之马秋”“出境货牛马羊各项年约一千余头匹。赴辽源州法库门、昌图府、吉林省新城、江省卜魁等处行销”，洮南府以马牛为畜牧大宗商品，每年秋季销往昌图府、新城府等地，时人称外销之马牛为“马秋”。《开通县志》也有这样的记载：“按年至初秋时，赴吉林、新城府等处销卖，土人谓之马秋。”开通县境饲养牛马羊为大宗产品，年产羊羔11915只，牛马各2383头（匹），这些牛马羊均赶往新城府等处销卖。安广县年外卖牛马各5000头（匹）、羊10000只，“秋初赶赴本省郑家屯、吉林新城、朝阳、库伦等处销售。”
新城府（扶余县）街道老照片 资料图片
当时，新城府至大赉厅（今大安市）有一条陆路通道，《扶余县志》记载：“扶余—西江口—木头西北—四合—二家子—八郎—搭呼城—大赉。合计共百三十三里”。这便是“扶余至大赉”陆路通道。洮南、开通、安广等地农牧民沿着这条陆路通道往返于新城府贩卖牛马羊。每至秋季，在这条通道上，常见农牧民吆喝着膘肥体壮的畜群通过，那是赶往新城府马市的畜群。在新城府马市交易后，农牧民们买回木料、布疋、豆油、粉、面、盐等，《安广县乡土志》记载，这些货物“由黑龙江大赉厅，吉林新城、本省铁岭等处陆运，无水道”；开通县“亦皆由吉林、新城府等处陆路运来。
三、农耕文明与游牧文化碰撞的缩影
在新城府马市喧闹声中，一种从事着特殊职业的“牙纪”穿梭于买卖双方中，以其巧舌如簧的功夫，促成买卖双方达成交易，收取一定的费用。当时，人们对“牙纪”这个活儿，虽有一定的排斥或敌意。但在“马市”中，马匹交易又离不开“牙纪”。“牙纪”有三个方面作用：
一是在买卖双方起调解、说合、促成作用；二是“牙纪”都精于识马，看口齿辨马龄、看马的毛色、特长等，向买卖双方做评价。三是“牙纪”经手的马，首先要摸底，以免买方上当，自己受牵连，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作保”作用。
松原纳仁汗公园骏马雕像 图虫创意
新城府马市，在买卖双方面对面的商谈中，“牙纪”成为斡旋于买卖双方之间的一个桥，不便直说马的价格，便形成了一套“牙纪”隐语。这套隐语以口头隐语和手势隐语两种方式表达：
口头隐语主要用“溜、谭、品、吊、拐、鼠、才、别、勾、海”十个字，后带一个“嘎”字，表示一定数字。如：一叫“溜字嘎”(100、1000、10000,也叫溜字嘎，因一也叫“丁字嘠”，故110也叫溜丁嘎）；二叫“谭字嘎”(220叫两谭嘎)；三叫“品字嘎"(130叫溜品嘎)等等。
手势隐语，“牙纪”在买卖双方主之间讨价还价时不易公开说，便使用手势隐语，主要采取与买卖双方袖筒对袖筒的方式，用手指标数字，交换意见。手指所表示的数字一至五用手指数表示，六至九为挠六、捏七、叉八、勾九。
“牙纪”在斡旋买卖双方时，为促成交易，必须对马做出评价，一般情况下，“牙纪”都有较高识马水平。他们有四句识马口诀，即“先看一张皮，后看四只蹄，槽口摸一把，膀头一般齐”。
“先看一张皮”，主要看毛色。选骑马，以红黑、枣骝为上色，青白兔灰为下色；使役马，以黑红青白为上色马，以黄沙花马为下色马。
“后看四只蹄”，主要选蹄正、腿粗的马。
“槽口摸一把”，就是看“口”。看口就是看牙，看牙是识别马龄的关键。
“膀头一般齐”，是看马骨架。伸手抓腰，马受惊塌腰的谓腰软，抓腰纹丝不动谓腰硬。腰软不中使，不值钱。牙纪说公道话，如是好马，卖方也愿听牙纪评说……
到了清末民初，随着铁路、公路在东北的大量建设，马匹作为长途运输工具的价值急剧下降；此后，随后农业机械化的推进，又使马匹在农耕中的核心地位被逐渐取代。在时代的洪流中，新城府马市也走完了其作为区域性牲畜交易中心的历程。
新城府马市，并非仅仅是一个牲畜交易的场所，它是东北农耕文明与游牧文化碰撞交融的缩影，是一部活着的民俗史诗。清末民初，随着“移民实边”政策的推行，新城府马市应运而生。彼时，这里车水马龙，穹庐千帐，百货坌集。驻足于此，马市的繁荣，见证了那个时代边疆开发的壮阔图景，也记录了无数家庭命运的起伏跌宕。
新城府马市的价值不止于经济交换，更在于其承载的社会功能与文化记忆。它是信息的集散地，是情感的交流场。在这里，南腔北调交织，不同地域的风俗习惯相互渗透。马市的兴衰，折射出吉林西部从传统耕牧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型的历史轨迹。当农业机械化的轰鸣声取代了马蹄的哒哒声，当高速公路覆盖了昔日的车辙印，新城府马市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所代表的诚信契约精神、精明的商业智慧以及那种充满烟火气的人情味，却深深融入了现代人的血脉。（作者：吴澍）
参考资料：
1.《洮南府乡土志》 孙宝瑨编纂
2.《开通县志》李成善、王瀛杰修，刚书林纂。
3.《安广县乡土志》
4.《扶余县地方志·伯都讷乡土志》
5.《郭尔罗斯考略》王迅著 辽宁民族出版社
6.《扶余县志》 张其军编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