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集安的高句丽古墓之中,斑驳的石壁之上留存着一幅幅瑰丽的古代壁画。墓室藻井,也就是墓顶的天界空间,反复出现两组符号:金乌(三足神鸟,代表太阳)、银蟾(月中蟾蜍,代表月亮)。这套源自中原华夏的神话图像,跨越山海传入东北,绘入高句丽贵族墓葬,成为古代东北边疆政权与中原持续文化交融,见证中华文明体系在东北大地传播发展的鲜活物证。
源自中原:金乌与银蟾的神话本源
金乌、银蟾是中国先秦两汉早已成型的日月象征。《淮南子》记载“日中有踆乌”,太阳之中栖息着三足神乌,后世称“金乌”,属阳,为日之精魂。而月亮之中居住蟾蜍,谓之银蟾,代表月亮与阴,楚辞《天问》便记录古人对月中灵物的思索。在汉代画像石、帛画之中,日轮绘三足乌,月轮绘蟾蜍、玉兔,已是十分成熟的图像范式,用来构建古人想象中的天界宇宙,寄托死后升仙的愿望。

马王堆一号汉墓T型帛画上部的金乌与银蟾

汉代画像石中的金乌与银蟾
“金乌西坠,银蟾东升”,古人以此指代日月轮替、时光流转。这套神话观念,随着汉魏时期中原与辽东持续的人员往来、文化传播,一步步传入高句丽的社会思想之中。
石壁留痕:集安古墓中的金乌银蟾图像
高句丽画师把日月神瑞绘制在墓室顶部藻井。古人认为,墓室是逝者死后栖身的空间,藻井模拟浩瀚苍穹,金乌、银蟾置于此处,象征日月高悬,守护墓主人遨游天界、得道升仙。
角觝墓藻井之上,圆形日轮内绘三足金乌,月轮之中勾勒银蟾轮廓。日月图像两两相对,构图简洁古朴,是高句丽较早的日(金乌)月(银蟾)壁画遗存。

集安角觝墓藻井的金乌与银蟾
舞踊墓藻井分层描绘天界图景,星斗、瑞兽、莲花、仙人环绕之间,金乌居于日轮,银蟾藏于月轮,与星辰、瑞兽共同组成完整的天上世界,画面层次繁复华丽。

集安舞踊墓藻井的金乌与银蟾
高句丽晚期贵族墓葬的五盔坟四号墓、五号墓,是金乌银蟾图像的集大成之作。抹角石上绘制人首龙身的伏羲、女娲:伏羲双手高举日轮,轮内为三足金乌;女娲手捧月轮,轮中绘银蟾。伏羲掌阳、女娲掌阴,日月分置,阴阳相配。这一造型承袭自中原汉晋伏羲女娲创世图像,又融入高句丽本土的仙草、云纹装饰,既有中原神话内核,又带有本地艺术审美。画师以浓烈矿物颜料作画,部分部位还曾镶嵌绿松石、贴鎏金饰件,尽显隆重。


五盔坟四号墓藻井上的金乌与银蟾
从早期角觝墓、舞踊墓单纯的日月圆环,到晚期五盔坟将金乌银蟾和华夏创世神祇伏羲女娲结合,金乌银蟾图像贯穿高句丽壁画墓发展历程,不是偶然的图案装饰,而是被深度接纳的华夏文化符号。

五盔坟四号墓伏羲女娲像中的金乌与银蟾
图像背后:看得见的中华文化认同
高句丽壁画反复使用金乌、银蟾,深刻象征着高句丽人对华夏宇宙观、神话体系的接纳与认同。
第一,神话内核一脉相承。中原以金乌代表太阳、银蟾代表月亮,象征阴阳秩序。高句丽壁画完整继承这套寓意:伏羲托金乌之日,女娲举银蟾之月,以日月定天地阴阳,和汉晋中原画像石的精神内涵完全一致。中原汉晋伏羲女娲画像石中既有手持规矩者,亦有捧持日月者;高句丽壁画在保留本土文化特色的基础上,多采用捧日月这一图像范式。这一变化和本地信仰传统相关,是艺术表达上的本土化改造,而创世、阴阳相配的核心文化寓意一脉相承,并未发生改变。

中原汉晋画像石中捧持日月的伏羲女娲像
第二,墓葬观念同根同源。汉晋中原墓室习惯于墓顶绘制日月星辰,模拟苍穹,期盼墓主灵魂飞升天国。高句丽贵族墓葬藻井绘制金乌银蟾、四神、羽人仙人,沿用了中原“墓室即天界”的丧葬思想,体现丧葬文化的交流传承。
第三,文化双向交融,并非被动复制。高句丽画师没有机械复刻中原范本。在构图、线条、纹饰细节上,加入本土审美,仙草纹样、飘逸的龙身造型都带有本地特色,是文化交融的结果。证明高句丽不是单纯接收,而是理解、消化之后,将华夏神话融入自身的精神世界。

五盔坟五号墓伏羲女娲像中的金乌与银蟾
高句丽政权存续的数百年间,和中原王朝交往密切,典籍、神话、艺术源源不断向东北传播。集安古墓石壁上的金乌振翅、银蟾蛰伏,穿越千余年时光,无声诉说:在古代,东北大地早已深度融入中华文明共同体,边疆与中原同享一套精神文化谱系。
日月轮转,乌蟾相伴。这些斑驳绚丽的壁画,正是中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实物见证。(作者:孙炜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