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国庆长假，云杉美术馆成为长春最为热门的文化场馆之一。在这里，“铭记与回响——中国美术馆藏抗战题材美术作品展”将一部荡气回肠的丹青史诗铺展在人们面前。
展厅之中，白发苍苍的长者静静伫立在经典的画作旁，回望那段烽火岁月；稚气未脱的孩童扬起脸庞，于苍劲的笔触间，读懂英雄的故事。
而在这些经典展品之中，有许许多多动人的作品孕育于白山松水之间。这些出生或生活在吉林的艺术家，用手中的画笔与刻刀，描绘东北大地的苦难与抗争，刻画英雄人物的坚毅与担当，也将属于这片黑土地的记忆留在了一幅幅作品之中。这些作品背后，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
在经典画作《杨靖宇将军》前，许多参观者停下脚步，凝神沉思。对于英雄人物的描摹，这幅画作没有选择最为常见的战斗场景，而是选择以英雄的悲壮结局作为作品的表达主题。
观众在画作前驻足凝望
画面中，冰冷的土地、沉重的色调、粗犷有力的笔触，构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悲剧感，以英雄的牺牲场面强化“英雄虽死，精神永存”的主题。
画作细节
这幅画作创作于1984年，由著名画家胡悌麟与其弟子贾涤非共同创作。胡悌麟（1935—2017），曾任吉林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吉林艺术学院副院长。
为了更好地还原英雄的形象，他曾七次前往林海雪原，追寻杨靖宇将军和抗联将士们与这片土地的血脉联系。在此过程中，他虽屡次遭遇风险，却从未想过放弃。
其妻朱珠回忆：“（有一次）他去东北采风，滑进冰窟窿里去了。他说：‘再掉下去多少次，我也得把这张画画出来。’”
在画作的创作过程中，师徒二人经过反复的实践、讨论，决定以杨靖宇将军牺牲后真实的历史照片作为基础进行创作。
杨靖宇将军殉国后，日寇和伪军为了“纪功”，把将军的遗体放置在一块铺着草席的门板上拍照，从而留下了杨靖宇将军在东北期间唯一一张面容清晰的照片。
照片中，牺牲后的将军躺在门板上，虽衣衫杂乱却身形魁梧，与周围的日伪军警形成了壮烈与卑劣的鲜明对比。
日寇拍摄的杨靖宇将军殉国照片
经过思考，胡悌麟和弟子在真实的历史照片基础上进行了再创作：一是将静止的照片图像转换为缓慢行进的叙事结构，倾斜的门板变成了牛拉的爬犁，将军的身躯保留了照片中的姿态，使作品的真实性和主题性得以延续；二是画面中增加了身份多样的人物——日伪军警和普通农民，这些形象环绕在杨靖宇将军周围，与将军的形象形成了视觉上的高低差；三是画面视角抬高，以俯视的构图表现行进队伍的缓慢与沉重，形成震撼人心、催人泪下的图式，使观者产生强烈的共鸣和深刻的心理震撼，极大地提升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胡悌麟创作的手稿
这份扎根黑土、躬身求真的创作态度，正是吉林艺术家一以贯之的作风；也正是这份严谨考证、反复打磨的执着，才让这些作品拥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二
而同样是描摹英雄，赵华胜的《正气千秋》则采用了另外一种表达方式。
赵华胜（1939—2023），生于吉林长春，曾任辽宁画院院长，与白山松水有着深厚的故土情缘，毕生深耕东北抗联题材。
这幅画作以抗日民族英雄赵一曼为题材，采用纪念碑式的构图，将英雄人物塑造得高贵庄严，凛然如一尊崔巍的雕像。
作品借助中国画的笔墨语言，不只是塑造一个人物，更试图表现人物背后的“正气”，展现了英雄在生死选择面前所表现出的精神力量。
观众在画作前凝望
为了更好描摹英烈们的形象，赵华胜同样多次深入英雄们战斗过的热土。他曾三走长白山、两上大兴安岭，循着抗联战士的足迹，几乎跑遍东三省的博物馆，还曾在哈尔滨访问了健在的抗联老战士。
画作细节
在晚年时，他曾这样表示：“数年来，我收集了杨靖宇、赵一曼、赵尚志等先烈大量生平和形象素材资料。他们的悲壮业绩和英雄行为，让我流泪，让我心痛，让我激奋。我总在想，我们年纪大了，要倾其全力，给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生我养我的黑土地和子孙后代，多留下点什么。想到这里，我又激动和激奋起来，又有干劲了，觉得又年轻了。我要继续编织我的抗联情结，完成我的夙愿。”
三
油画《春风吹又生》则将视角投向了抗联的普通战士。
画作的作者关琦明，是吉林通化人，早年就读于吉林艺术专科学校（吉林艺术学院前身）。虽然画家毕业后长期在沈阳军区从事美术创作，但吉林艺专时期打下的艺术根基，深刻影响了他的主题性绘画创作。
观众欣堂画作
这幅油画展现东北抗联在白山黑水间艰苦卓绝的斗争生活。作品刻画两位抗联女战士于林中采挖野菜的场景，以此表现物资匮乏、处境艰难的绝境。而艰难的环境，从未磨灭将士们昂扬的斗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一意象着重突出一个“生”字，这既是不屈生命力量的写照，也象征抗联战士不畏强敌、永不妥协的顽强品格。
画作细节
四
另一件反映东北抗联题材的作品，张鸿飞的画作《白山黑水》，同样没有直接描绘战争的残酷场景，而是选取女战士独处雪原的瞬间，以独刻苦寒中的坚守反衬战士的孤勇。
观众拍摄画作《白山黑水》
画面中，墨色溪流和白色雪原营造出凛冽的寒境，烘托了孤绝的氛围。作品看似远离战场，但通过女卫生员身边的枪支、刚洗净的绷带以及日寇的钢盔，暗示着搏杀就在近前。
画作《白山黑水》
张鸿飞是吉林省伊通人，曾任吉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吉林省书画院副院长。
他曾这样回忆《白山黑水》的创作过程：“《白山黑水》是从构思到完成时间跨度较长的作品。在部队时，我就一直关注抗联题材的创作，除了参观抗联纪念馆，还到烈士陵园，并直接采访当年还健在的抗联老兵，但一直没能找到一个好的切入点……在部队期间没有完成，到地方上还是放不下。我又到当年抗联在白山林海间的营地，到杨靖宇牺牲的地方采风。经过不断的求索，终于完成了《白山黑水》的创作。”
正是在不断的艺术实践中，作者精心雕琢的作品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感染力。
五
到了新时代，吉林艺术家对于抗联题材的创作又出现了新的表达方式。吉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油画系副教授吴大鹏创作的油画《青春记忆》，便是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画面定格三位抗联青年战士，如同战前留影，晕染出老照片般的怀旧色调。画作中没有硝烟战火，只以沉静坚毅的眼神，诉说无数年轻生命在白山黑水间的牺牲。
观众在画作前驻足
据画作作者吴大鹏介绍，油画《青春记忆》完成于2019年。作品描绘了三位抗联小战士内心的坚毅，也表现了对他们青春的追忆。因为在抗联时期，很多战士牺牲时年龄不满20岁。每位战士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都透露出他们对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的无所畏惧和对誓愿的坚定执着。
画中的少年，是千千万万无名小英雄们的缩影。他们义无反顾地将青春和生命献给了国家和人民。柔和复古的色调、清澈坚毅的眼神、挺拔坚定的身姿，画作跳出传统抗战题材的叙事方式，以温柔却有力量的笔触，聚焦抗联战士的青春信仰。
六
东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副教授陈继龙与马丽合作创作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则是一件具有强烈空间感的群像作品。
孩子注视雕像
作品横向展开，战士们或冲锋，或匍匐前进，或彼此搀扶、守望；战马、战旗与人物相互穿插。整个群像不是一个静止的“英雄肖像”，而像是一支正在林海雪原中行进的队伍。
这种构图方式，让观众不再只是站在作品前“观看”，而是仿佛进入了作品所构成的历史空间。雕塑表面粗粝的肌理，也强化了东北冬季风雪侵蚀的质感。冰雪、森林、战士、战马……所有元素共同构成一种沉重而有力量的视觉语言。
创作者陈继龙表示：“我自幼是听着抗联故事长大的。对我来说，防空洞、地窨子，并非教科书里遥远的文字，而是黑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苦难与坚守。希望借作品传递抗联将士绝境之中的不屈与坚韧，让大家读懂：东北抗联精神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骨气。”
……
作品细节
展厅之中，一件件触及心灵的作品，共同构成了一部跨越数十年的“吉林美术史”。这些孕育于白山松水之间的作品，作者风格迥异，艺术语言也不尽相同，但在这些不同的艺术表达背后，却始终存在一条共同的精神线索：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民族苦难的铭记，以及对英雄精神的尊崇与传承。
几十年来，一代又一代吉林艺术家用各自的笔触，摹画、记录着那段历史，带着对历史的敬畏、对英雄的敬仰，将这片热土的红色记忆永远留存。
在云杉美术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八十余年前的烽火岁月，也是几代吉林艺术家用生命感悟历史、用艺术回应时代的精神回响。
白山松水间，英雄故事将永远流传；而艺术的力量，将让这份记忆继续被看见、被铭记、被传承……（作者：郭帅 摄影：罗浩）
参考资料：
张红梅 《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油画〈杨靖宇将军〉艺术价值研究》
赵华胜 《夙愿•梦想•绘国魂——谈我的东北抗联情结》
韩国榛 《简评〈白山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