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影“小白楼”里故事多 文史-吉林文脉 曹淑杰 4089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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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影“小白楼”里故事多

2026-10-12      来源: 吉林文脉

一

  我进长影比较晚,也就无缘见到小白楼及其周边最原始的面貌。好在很多编剧、导演、作家、编辑都在文章中回忆过它,字里行间,小白楼早年的样子活灵活现。

  小白楼曾坐落于茂林之中,它既是电影厂的一部分,也是相对幽静的独立存在。那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状态,恰恰是那些个性极强、向往自由的编剧、作家们所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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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楼今日的面貌

  著名电影编剧于敏曾这样描绘过小白楼的树,“我喜欢小白楼的宁静,宜于搜索枯肠。我喜欢它墙边几丛迎春和丁香,几株杏树、桃树和梨树。每到春天,黄的如金,紫的如霞,红的如丹,白的如雪,临和风而旖旎,含娇艳以迎人……我喜欢楼外那一带丛林,林梢落日的熔金,归鸟格磔,有雨如潮来,无风亦萧萧。”

  经历过几次翻修的小白楼,尤其是内部构造,与当年变化很大。幸好长影资深电影编辑刘灵相对细致地给小白楼“画过像”。

  小白楼是一座欧式风格的建筑,上下两层,一层面积616平方米,有半圆形的花厅,大小七间居室。楼上面积320平方米,大小房间九个。楼内所有的房间结构各异,自成格局。楼后一排平房,设有厨房、餐厅、卫生间及三大间居室。宽宽的走廊,白垩泥塑就凸凹不平的墙壁,深棕色的橡木门窗和楼梯,黑白分明,素雅而又庄重。外墙洁白,覆盖着特制的深棕色的钢瓦,正门突出10平方米的方廊雨搭,右有假山池塘,绿树成荫,周围一米七的白色矮墙,凸凹不平的墙面构成自然花纹,益显出环境幽雅、静谧,与众不同。

  据史记载,它是伪满治安部(后改为军事部)大臣于琛澂的别墅,建造于1938年。当年立项时的名义,是申报为他的儿子结婚住用,为此,在进入楼厅大门的横梁上,装饰着一个一米见方的双喜字,可谓房屋建筑史上的一绝。1943年,“满映”通过各种渠道,购买了这座小白楼,作为“满映”高级职员、演员的文艺沙龙场所。

小白楼门厅横梁上,装饰着一个“囍”字_副本.jpg

小白楼门厅横梁上,装饰着一个“囍”字

  关于这个双喜字,现在仍然完整保留。我初见它时也觉得奇怪,它没给那伪满大臣之子带来什么福报,倒是给不少在此创作的书生以福气。编剧、作家们妙笔生花,一个又一个经典剧本在这里诞生,犹如喜从天降。当然,有两个人倒是真在小白楼里“抱得美人归”。在导演林农的督促与指导下,编剧肖尹宪在小白楼里收获了爱情。编辑贺恒祥更是在小白楼里结婚并安家,每每看到那个木制双喜,他都格外得意,仿佛是专为他设计的。过了不久,贺恒祥的女儿也在小白楼里诞生了,难怪他曾写过一篇题为《小白楼我的家》的文章。

二

  1950年,导演王滨、张水华(即水华)准备拍电影《白毛女》,于敏和他俩都住在小白楼。王滨和张水华完全是两种性格,于敏果然是大编剧,他形容得形象而有趣,“王外露,张含蓄,王外向,张内向,王热烈,张沉静;王如飞瀑溅珠,张如绣女抽针。”他觉得王、张二人有一点是一致的,即“为寻求形象动人的魅力,总要先让自己被形象所打动,直到欲罢不能的地步。”小白楼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于敏能将王、张两位导演观察得那么透彻。

  彼时,诗人贺敬之也在小白楼。1986年7月,时任文化部长的贺敬之重游小白楼,并与长影的一些老友见面。他感慨道:“往事就好像发生在昨天。1950年为将歌剧《白毛女》创作成电影剧本搬上银幕,导演水华、王滨和我,就在这里谈创作,我们一心要把新中国第一部农村故事片拍好。那情景,那股齐心合力的创作激情,至今仍让我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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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白毛女》海报

  1956年,《上甘岭》的导演沙蒙将乔羽请到小白楼给这部电影写歌。起初,乔羽的压力很大。这压力何来?苏里曾回忆过,“当时,摄制组外景全拍完了,就留下在长影院内搭的‘坑道’一场戏,等待歌词写好再拍。你想,大队人马就等乔羽这位秀才笔杆子一挥!这下子真的难为乔羽了。沙蒙一再对乔羽说,全组人马就等歌词,一天不干什么,就要消耗四千元(合现在四五万元)。这给乔羽不少压力。”

  但沙蒙也讲究策略,毕竟天天催写很可能把人给吓跑。沙蒙每天都去小白楼,敲开乔羽的房间,坐一会儿,只有笑容没有言语。沙蒙这方法十分有效,没多久,乔羽就完成了《我的祖国》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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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羽《我的祖国》手稿

  20世纪50年代末,长影总编辑室搬至小白楼,《电影文学》在小白楼里创刊。这样一来,总编室的编辑们和编剧、作家们商改剧本就更方便了。受邀作者只要住进来,楼上楼下的关系,也就不用书信、电报、电话了。编辑有时留守改稿,有时要到全国各地去找稿甚至抢稿。编剧房友良将小白楼总编辑室的编辑比喻成蜜蜂,“编辑们帮作者出点子、改本子从不计名利。他们像蜜蜂,从小白楼这个蜂巢里飞向全国各地,寻觅题材、扶植剧本,为影片源源不断地提供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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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文学》在这里诞生

三

  到底哪些人能住进小白楼?小白楼的门槛有多高?当年,普通作者多被安排在当时长影的招待所。被请进小白楼的人,要么是大家、名家,要么就是剧本相对成熟、作品大概率能被搬上银幕的作者。

  1960年考上长春电影学院的顾笑言常常到小白楼附近“追星”,其实就是近距离看看这些名家的“庐山真面目”。“电影学院的校舍,就位于去小白楼的途中,课余时间,我常常站在操场上,仔细打量着来去小白楼的圣人们。他们当中有高大庄重的沙蒙,矮小精悍的林杉,气宇轩昂的翟强,还有一些后来名噪华夏的外请作家。”

“小白楼”内部的走廊_副本.jpg

“小白楼”内部的走廊

  住进小白楼的编剧、作家,只要沉下心、耐下性子,对剧本进行反复修改,从剧本到银幕就只是时间的事儿。当然也有例外,有些诞生于小白楼的剧本也未能投拍。有人说“多年轻的编剧到小白楼也得变老”,几个月甚至一年多的拉锯战,掉发、烧脑、熬心血,从小白楼熬出来的编剧自然要比初来时沧桑一些。有人说“多大的作者到小白楼也得变小”,小白楼里编辑们的意见很重要,大作者、名家在改本子的时候,也得参考这些意见。

  编剧李心田于1958年创作了电影剧本《小八路》,剧本被推荐给长影厂。长影厂把任务交给了苏里任组长的第五创作集体。1960年5月,第五创作集体把李心田请到了小白楼。原本计划1961年“六·一”儿童节上映,但由于经济拮据,项目无法启动。1961年,《小八路》在《电影文学》发表,这让李心田遗憾之余还有一丝欣慰。20世纪70年代,长影厂决定重新启动《小八路》项目,再次把李心田请到小白楼。李心田回到了阔别15年的小白楼。很快,长影完成了影片《两个小八路》,该片由朱文顺导演,马刃、李文伟、李建军等主演。

《两个小八路》电影海报  800.jpg

《两个小八路》电影海报

四

  20世纪60年代,人们的生活条件普遍困难。试想,饥肠辘辘的艺术家所创作出来的作品,质量上多少都会打折扣。这一时期,长影小白楼实实在在地发挥了一些作用。

  肖尹宪曾回忆过小白楼为艺术家解决生活困难的情况,“厂里把一些主要艺术干部安排在这里,是为了落实周总理的指示,尽量在国家处于极端困难的情况下让艺术家们能够吃得好一点,以便安心创作。这种史称‘艺术家追肥’的刻意安排帮助许多电影大师渡过了最困难的几年,毕竟这里还有价格虽高但是仍旧能够吃到的馄饨、喝到的牛奶等,而且不要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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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楼内部的阶梯

  苏里也曾有过一段回忆,“当时,厂领导为了外请的作家、编剧们安心创作,在饮食上,特批一些食品,在小白楼开设了小灶食堂,我们一些导演有时也和编剧们一起边用餐边研讨剧本。那个时候的小白楼,简直就成了我们心中的‘天堂’了。”

  作家、编剧张笑天生前曾怀念过小白楼20世纪70年代的饭菜,他说黄师傅、徐师傅的菜炒得好。后来,很多曾经在小白楼写作、生活过的人碰到张笑天,总会跟他打听小白楼的工作人员,很多人还很怀念黄师傅做的东北菜溜肉段。

五

  1974年,长影电影《创业》上映后,受到观众喜爱。但江青等将该片视为毒草,对该片进行封杀,同时提出“10条批评意见”。7月18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创业》编剧张天民分别给毛泽东和邓小平写了封内容相同的信,告了江青的状。那些日子,张天民情绪低落,张笑天等长影人在小白楼里“为他呐喊助威,为他打气壮胆,为他鸣冤叫屈”。

《创业》电影海报_副本 800.jpg

《创业》电影海报

  1975年7月25日,毛泽东对张天民的来信作出批示:“此片无大错,建议通过发行。不要求全责备,而且罪名有十多条之多,太过分了,不利调整党的文艺政策。”毛主席的这个批示,让所有长影人,也让全国广大文艺工作者欢欣鼓舞。很快,全国文艺创作的环境得到极大改善。

  改革开放后,长影也要适应市场经济,尝试着做一些赚钱的影片。当时,苏云厂长曾在小白楼召集编剧座谈,面向全厂征集适合市场、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兼顾的电影剧本。在一次会议上,苏云开门见山道,“现在进入了市场经济,电影也讲经济效益,长影要拍挣钱的故事片,请各位编剧给长影写挣钱的剧本,怎么样,大家考虑考虑。”

  但挣钱也不能没底线、没原则。苏云接着强调了原则,“挣钱要有原则,政治上无害,艺术上有益,健康的,观众喜闻乐见,城市人愿看,农村人愿看,中国人愿看,外国人也愿看,老年人,中年人,青少年包括儿童都愿意看。只要看的人多了,票房价值大了,才能挣大钱。谁写出这样的剧本,给谁发高稿酬。”

  谌容编剧,王启民、孙羽导演,潘虹、达式常主演的《人到中年》;谢文礼编剧,孙沙导演,林泉、赵长军主演的《武当》;张天民、张笑天、刘星、郭晨编剧,李前宽、肖桂云导演,古月、孙飞虎主演的《开国大典》等作品就符合苏云在小白楼的倡导。

经典影片《开国大典》海报_副本 800.jpg

经典影片《开国大典》海报

六

  记得我第一次去小白楼,在长影世纪村小区转了很久也没找到,只好打电话边听同事指挥边找到它。那天大门紧锁,我只好隔了些距离望了望它。

  第一次进小白楼,是我在长影企宣部的时候。老艺术家陈学洁经常接受媒体采访,回忆长影往事。为了表达对老艺术家的感谢,刚调到企宣部的我,去小白楼看望她。为何是在小白楼,因为长影的老干办在小白楼院门附近的屋子里办公,每年9月底的时候,长影的离退休老同志都会去小白楼处理采暖费,有领钱的,有交钱的。身体不好的,多为子女代理;身体硬实的,就自己去办理。那天,陈学洁是自己去的,听说我的来意,她很感动,我们还在小白楼的院子里合影留念。

“小白楼”今昔对比_副本 800.jpg

小白楼”今昔对比

  说到陈学洁,还得提一件事儿。2023年7月,导演、制片人江平和我联系,他说四川凉山要举办大凉山西昌民族电影周,他想请陈学洁去参加,组委会可以给老艺术家一笔可观的费用。怕陈学洁照顾老伴走不开,江平甚至想雇人临时替她照顾老伴。我请老干办同事帮忙转达,结果陈学洁对江平表示感谢,没去参加电影周。淡泊名利的陈学洁,像小白楼一样朴实,平淡而平静地安享晚年。

  如今,只要遇见上了些岁数的电影人,每每谈到长影,用不了几句,他们就会问道,“长影的小白楼还在吗?”听到我介绍在,而且将来大概要恢复“编剧之家”的功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便洋溢出欣慰的笑容。

  说起小白楼,有人说它是中国电影剧作家的摇篮,有人说它是新中国第一所“电影大学”,有人说它是微型的电影编剧高级研修学院。

  人们对小白楼为何有如此高的评价?人们为何如此怀念小白楼?我以为,因为小白楼是中国电影剧作家的乡愁,小白楼里,有他们的“创作史”,有他们的青春,更有他们的电影梦想。(作者:牛犇)

  初审:曹淑杰   复审:郭帅   终审:陈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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