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松漠之间，风卷起千年浮尘。契丹人岁时节日习俗不仅是日历上的时序标记，更是一场场与天地对话、与神灵共舞的盛大仪式，交织着草原的粗犷豪迈与中原的礼乐文明，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历史长卷。
从射柳的激昂到拜日的虔诚，从惊鬼的神秘到放偷的狂欢，每一个节日都承载着契丹人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内蒙古草原 来源/图虫创意
一
918年（辽神册三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在上京建孔子庙，并亲往祭拜。以后辽朝历代皇帝在上京设国子监、太学，地方州县建孔庙、兴办教育，推行“汉契一体”进程，用儒家文化拉近与汉族的距离，必然在最有影响的岁时节日礼俗上，大力推行吸收汉族文化元素，形成“契丹礼”与“汉礼”并行的局面。
《辽史·文学传》记载：“及太宗入汴，取晋图书、礼器而北，然后制度渐以修举。”947年（辽大同元年），辽太宗耶律德光攻破后晋都城汴梁（今开封）后，将后晋的图书、礼器、乐谱、历法等大量中原文物典籍运回辽朝。此后，“稍用汉法”，逐渐吸纳使用汉法。在岁时节日上大量吸纳了汉族传统，春节、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朝节”等，形成契丹特色岁时节日风俗。这些岁时节日风俗都有中原汉族文化的影子，开启了汉契民族双向文化融合的历史进程。
二
辽朝岁时节日风俗受中原汉族影响，同时中原汉族也吸收契丹岁时节日风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为中华文明融合发展提供了有力例证。
1.“正旦”——春节，“惊鬼”惊走了谁。契丹人把春节谓之“正旦”，《契丹国志》记载，“正旦：正月一日，国主以糯米饭、白羊髓相合为团，如拳大。于诸帐内各散四十九个，候五更三点，国主等各于木帐内窗中掷米团于帐外……本帐人第七日方出，乃穰度之法，北呼此谓之妳捏离……”。
《东丹王出行图》中记载的契丹贵族出行场景 资料图片
除夕之夜，寒风凛冽，契丹人的帐篷内却暖意融融。家家户户用糯米饭拌白羊髓，揉成49枚拳头大的团子，五更天从毡帐窗缝把团子扔到外面，天亮后清点数量。如果捡到的是偶数，就奏乐欢宴视为吉兆；如果是奇数，就要请12名巫师摇铃持箭绕帐念咒驱邪，同时往火炉里撒盐让盐粒噼啪爆响，再点燃“地拍鼠”烟火，这套仪式就叫“惊鬼”。仪式结束后全家人要在帐里足足待满七天不出门，以此彻底隔绝不祥。契丹人称此为“妳捏离”。
2.“放偷日”——元宵节，偷走了谁的财物。契丹人谓元宵节为“放偷日”。《契丹国志》记载：“正月十三日，放国人做贼三日，如盗及十贯以上依法行遣。”正月十三至十五，是契丹人独有的“放偷日”，这是契丹最具代表性的奇特节日，时间为每年正月十三至正月十五，连续三天。人们把法律、规矩等丢到了脑后，整个社会进入一种奇特的“无政府”状态。在盗取财物价值不超过十贯的前提下，民间的“偷窃”行为不会被官府追责。大家会提前藏好贵重物品，邻里之间互相“偷”些小物件取乐，失主事后备上酒食点心就能赎回物品。
3. “淘里桦”——“上巳节”，“射兔”比赛谁赢了。契丹人谓三月三“上巳节”为“淘里桦”，这是契丹人踏青的时节，更是骑射技艺的竞技日。木雕的兔子静立于草坡之上，健儿们纵马飞驰，弓弦紧绷如满月，箭矢离弦似流星。负者下马跪地，高举酒杯敬酒；胜者则在马上接杯畅饮，笑声与马蹄声回荡在旷野。这一场“射兔”，既是对狩猎本能的致敬，也是对生命力量的张扬。
立春之日，另一种仪式感悄然上演。皇帝率文武百官来到土牛前，手持彩杖轻轻鞭打，群臣争抢散落的谷豆，寓意新的一年五谷丰登、万物复苏。妇女们进献绣有“宜春”字样的青缯旗帜，并刻有龙象，象征着生机与希望。
4. “讨赛篱”——端午节上的“合欢结”与“长命缕”。契丹人谓“端午节”为“讨赛篱”。《契丹国志》记载：辽朝吸收汉族端午习俗，这一天，草原不再只有风声，更弥漫着艾草的清香。皇宫之中，皇帝身着七色艾衣，皇后以五彩丝线缠绕其腕，系上象征白头偕老的“合欢结”。皇族与重臣依次上前，为皇帝腰间系上寓意长寿的“长命缕”，皇帝系长寿彩缕升坐，并赐南北臣僚寿缕；还采艾叶与丝绵制成“艾衣”，皇帝穿着并赐予蕃汉臣僚，北方称“讨赛篱”。皇帝过端午还食用渤海厨师制作的艾糕。
契丹端午节“射柳” 资料图片
“讨赛篱”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射柳”仪式。柳树被削去树皮露出白色枝干，骑手们驰马弯弓，箭无虚发。鼓声震天，助威声此起彼伏，射断柳枝并能在马背上接住者被视为英雄，获得金帛赏赐；失利者则需承受扒衣之辱。随后，众人共饮大黄汤，品尝渤海厨师精心制作的艾糕，在祛毒健身的习俗中，祈求夏日安康。此外，除“射柳”外，“击鞠”比赛更为激烈。木球如流星般穿梭，马术与技巧在此刻完美融合。
5.“必里迟离”——重阳节，重九菊花酒筵。契丹人称“重阳节”为“必里迟离”。《契丹国志》记载，九月九日这一天，皇帝率领众人进行围猎和射虎比赛，射中较少的人算输，需要承担重阳节宴席的费用。射猎结束后，在地势高的地方设立帐篷，皇帝与契丹及汉族大臣们一起登高，饮用菊花酒。拿出兔肝切成生片，用鹿舌酱拌着吃。另外，将茱萸研磨后混入酒中，洒在门户之间以驱除邪气；也有人在酒中加入少许盐然后饮用。契丹人接受了登高、饮菊花酒的汉俗，辽圣宗曾多次重九登高并赐群臣菊花酒，此后相沿不废。
契丹人击鞠图 资料图片
6.“赛离捨”——中元节上造酒食，设宴至暮。契丹皇帝过“中元节”，仪式感极强，三日之内，番乐、汉乐相继演奏，场面宏大。《契丹国志》记载，七月十三日夜晚，皇帝离开行宫，向西行进三十里，搭建帐篷住宿。事先已在那里准备好了酒食。到了十四日，所有随行的军队以及各部落一起演奏契丹传统音乐，设宴欢庆直到傍晚。随后皇帝返回行宫，这一仪式称为“迎节”。十五日，演奏汉族传统音乐，举行盛大的宴会。十六日清晨，皇帝准备向西方进发，命令随行的士兵大声呼喊三声，这一仪式称为“送节”。契丹人称此节日为“赛离捨”。
7.“担褐妳”——中秋节，寝帐前埋白狗。《契丹国志》记载，八月八日这一天，皇帝杀死一只白狗，在寝帐前方七步远的地方，将狗头埋入土中，只露出狗嘴。过了七天，即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再将寝帐迁移到埋有狗头的地方上方。契丹人称此节日为“担褐妳（nǎi）”。
8.“粆离尀”——腊日祭天，皇帝戴甲戎装。《契丹国志》记载，腊月辰日，皇帝身穿铠甲戎装，召集蕃汉臣僚及诸司使以上的官员，众人也都身着戎装，于五更三点（凌晨）坐朝听政。期间奏乐饮酒，仪式结束后，按照等级分别赏赐御用铠甲、羊和马匹。契丹人称这个节日为“粆离尀（pǒ）”。这是辽朝特有的腊仪制度。辽朝以十二月辰日为腊日，这一天皇帝与臣僚均穿戎装，体现了契丹民族“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传统，强调尚武精神。
三
契丹族还有朝节、清明节、佛诞节、拜日礼、柴册礼、再生仪等节日礼俗。每个节日都有不同的形式和内容，一年十二个月，差不多月月有节日，月月有活动。这大概是契丹人游猎心理使然。如“朝节”，在《辽史·礼志六》有记载：“夏至之日，俗谓之‘朝节’”。妇女们会献上彩色的扇子，并互相赠送装有香粉和胭脂的香囊，承袭了中原进贡制度与节令礼俗。
契丹人“柴册礼” 资料图片
柴册礼，则是契丹皇帝继位专属节日大典。新皇帝登基必须举行“积薪为坛，燔（fán）柴告天”仪式，群臣向新帝进献玉册。在仪式中，预先挑选九名与皇帝身材相貌相似的人，加上皇帝本人共十人，分别进入十顶帐篷。大臣们需要从中准确辨认出哪一位是真正的皇帝。成功辨认出皇帝的大臣会得到牛、羊、骆驼、马各一千的赏赐。这一过程即称为“捉认天子”。这一过程结束后，点燃柴坛祭告上天，以此宣告自己的统治合法性。从辽太祖到末代天祚帝，几乎每一位辽帝都举行过柴册礼，是契丹皇权最具草原特色的标志性典礼。
在历史的苍茫烟云中，契丹族如同一抹雄浑的朱砂，点染在祖国北疆的辽阔版图上。契丹族的节日习俗，是火与冰的交响，是箭与酒的诗篇，是草原灵魂与农耕文明深情相拥的回响，是游牧豪情与礼制庄严交织的华章。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渐行渐远，但那股源自草原的蓬勃生命力，那份契汉交融的文化包容性，依然透过文字的一条缝隙，向我们诉说着一个古老民族的辉煌与浪漫。（作者：吴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