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桦甸市区驱车往东南方向走,过了红石湖,公路开始贴着山根盘旋。松花江的一条支流在谷底切出一道深涧,两岸的柞树和桦树已经褪尽叶子,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勾出密密匝匝的线条。车过夹皮沟镇,再向东北前行约二十七公里,柏油路断了,只剩一条林间小道。两旁的红松和云杉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松脂混着冻土的冷冽气味。

步行进入牡丹岭西麓的二道河子沟。沟谷之中万籁俱寂,静得可以听见心跳;山风穿过林梢,荡起低沉的松涛。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密林深处露出一块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魏拯民烈士殉国地”八个字,碑后是两间石头垒墙的地窨子,半陷在土坡里。地窨子旁边有一棵枯沙松,树干上至今留着深深浅浅的刀痕。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魏拯民将军牺牲在此树下”。
这个地方,就是八十多年前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副总司令魏拯民,生命最后一段时光的栖身之所。
01
魏拯民,原名关有维,1909年出生在山西省屯留县王村。他在太原求学时接触到进步思想,1926年加入共青团,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九一八事变后,他受党组织派遣奔赴东北,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从哈尔滨到东满,从东满到南满,他的名字在日伪档案里出现过十几次,每一次都跟着不同的化名。魏拯民是他用得最久的一个。

魏拯民 资料图片
1936年,他率部在通化县惠家沟与杨靖宇所部会师,东满和南满的抗日武装由此合编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魏拯民任副总司令兼总政治部主任,同时担任中共南满省委书记。东满和南满的抗日游击战争在这一时期达到高潮,队伍发展到六千多人,在辉南、抚松、濛江(今靖宇)、金川、桦甸一带频繁出击,挫败了日伪军1938年和1939年的秋冬季大“讨伐”。
02
胜利的代价在一点一点积累。魏拯民本来就体弱,多年的山林游击生活让他的胃病越来越重,后来又患上心脏病。1939年冬,部队化整为零分散活动,他在行军途中常常昏倒在地。1940年2月,杨靖宇在濛江壮烈殉国。噩耗传来,抗联第一路军和南满省委的全部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魏拯民一个人肩上。
那一年他31岁。拖着病体,他率部继续在安图、哈尔巴岭一带作战,取得了几次伏击战的胜利,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1940年秋末,他不得不离开战斗前线,转移到桦甸县夹皮沟牡丹岭二道河子的抗联密营中休养。

二道河子的抗联密营遗址 资料图片
密营藏在牡丹岭西麓的密林里。牡丹岭属于长白山脉支岭,以中山为主,海拔1000米左右,相对高度500米上下,山顶浑圆,山坡坡度较大,山上森林茂密。二道河子沟被高山环抱,大树参天,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抗联将士在这里挖了两座长方形的地窨子,当地人叫“戗子”——三面用石块垒墙,四壁用原木拼成木墙,屋里用板石搭了火炕,房顶铺原木、覆树皮草皮,远处看就是一片土坡,日军的飞机贴着树梢飞也发现不了。
魏拯民就在这样简陋的戗子里,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冬天。
03
那个冬天格外难熬。日军实施“归屯并户”“保甲连坐”,切断了抗联与山外群众的联系,粮食送不上来了。魏拯民和身边的战士只能靠吃树皮、松子和蘑菇度日。密营附近的榆树和桦树,树皮被扒得精光,树干上留下一道道发白的刀痕。后来连树皮也不够了,魏拯民的病情急剧恶化。可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没有纸,他用桦树皮代替;没有笔,他把树枝烧成炭棍。在病榻上,他起草文件、书写报告、编写政治课本,常常昼夜不停。身边的战士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在一张破狍皮上,急得直掉眼泪。魏拯民反倒安慰他们,说:“敌人对山区的封锁越来越紧,地方的同志一定遇到了极大困难。只要有一点办法,他们是不会忘记我们的。”又说:“革命就是艰苦的。我们在这里流血牺牲,是为了后代永不受苦。”他还对战士们说:“敌人不能永远占领我们的祖国,我们总有一天要把鬼子从中国赶出去!” 浓重的山西口音,在幽暗的密营里久久回荡。

东北抗联密营。这张珍贵的历史影像,记录了抗联将士于林间马架子休整的一幕。牡丹岭魏拯民烈士殉国地,则是形制更为隐蔽的地戗子,半嵌山体,是抗联将士于林海雪原长期坚守的堡垒。资料图片
那段时间,魏拯民常常让警卫员扶着他,走出戗子,在那棵沙松下坐一会儿。牡丹岭的冬天,气温降到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是常事,积雪厚达近两米,松枝被雪压出优美的弧度,白桦的枝干在白雪映衬下笔直挺立。他望着远处的林海,偶尔和警卫员说几句关于云杉的话——他说云杉有“常青之姿”的坚韧,有“万年不垂腰”的气节。
他没能等来冰雪消融的春天。
04
关于魏拯民牺牲的具体经过,不同史料存在一些细节上的差异。综合权威史料的记载,1941年3月8日,重病的魏拯民离开了人世,年仅32岁。
魏拯民去世后,战士们含泪将他安葬在密营附近。但叛徒出卖了密营的位置,日军找到埋葬地,将尸骨挖出,割下头颅,在树林里鸣枪,制造出“作战中枪杀”的假象,然后把头颅运往敦化城悬挂示众。

吉林市革命烈士陵园,魏拯民雕像
烈士牺牲二十年后,他的遗骨才被重新找到。1961年10月,延边魏拯民烈士遗骨踏查队在密营附近发现了一根原始墓地木桩,上面写着“魏拯民”三个字,还找到了部分遗骨。同年,遗骨被重新安葬在密营前。1986年,中共桦甸县委、县人民政府在墓地约五米远处立起了“魏拯民烈士殉国地”花岗岩石碑,并修复了密营房屋。2000年,他的遗骨迁至吉林市革命烈士陵园安葬。

魏拯民烈士殉国地,密林参天、松涛阵阵
如今再到牡丹岭,站在那棵沙松下,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那两间戗子还在,虽然已经修缮过,但站在门口往里看,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逼仄与严寒。附近的水井还在,冬天结了厚厚的冰,据说当年抗联的人就是靠这口井的冰水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日。从四方哨到殉国地,大约1000米的山路上,八株云杉依然挺拔,树龄都已过百,青翠的身姿像忠诚的哨兵,守护着这片洒满热血的土地。
05
牡丹岭的生态保护得极好。这里是长白山余脉的腹地,海拔八百米以上的区域分布着原始针阔混交林,红松、云杉、水曲柳、胡桃楸郁郁葱葱,偶尔还能看到狍子和野兔的踪迹。秋天的牡丹岭,霜染层林,万叶飘丹,五花山色与抗联密营的遗址相互映衬,自带沉郁厚重的力量。

近年来,桦甸市把魏拯民烈士殉国地纳入红色文旅线路。G334国道从桦甸穿过,这条204公里的路段串联起184处红色遗址和19处三线军工遗迹,被称为承载东北抗联英雄事迹的“红色交通线”。牡丹岭的魏拯民密营是这条线上的核心地标。从山下到殉国地,数字寓意铭记14年艰苦抗战、魏拯民32岁殉国,串联起七处核心遗址。当地还在对密营遗址进行“修旧如旧”的保护性修缮,戗子、取水井、警卫哨的旧貌被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下来。
那棵沙松还立在原处。树干上的刀痕已经愈合成了深褐色的疤痕,像刻在树上的年轮。春天来的时候,牡丹岭的雪水汇成溪流,顺着二道河子沟往下淌,山间杜鹃会在残雪未消之时悄然绽放,一簇簇从石缝中破土而出,热烈明艳,如同冻土之上燃起的信仰之火。(作者:胡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