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以冷云为首的八名东北抗联女战士，在乌斯浑河畔阻击日伪军。为掩护大部队突围，弹尽援绝、宁死不屈，毅然集体投江，壮烈殉国。
十多年后，由东北电影制片厂（今长影前身）拍摄的一部经典影片，让“八女投江”的悲壮故事为更多的人们所知晓。这部影片，就是新中国成立后拍摄的第一部抗日题材影片，也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一部获得国际奖项的影片《中华女儿》。
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部影片拍摄的过程，同样充满了艰辛与挑战。
跨越千里的走访
1948年11月，中宣部下发《关于电影工作给东北局宣传部的指示》，明确东北电影制片厂要聚焦“解放区的、现代的、中国的”题材进行创作。立足这一创作导向，东北抗联著名将领、时任松江省人民政府主席冯仲云建议东影将英勇悲壮的东北抗联事迹搬上银幕。初出茅庐的颜一烟接过了剧本创作的任务。
《中华女儿》编剧颜一烟
为了选择题材，她走遍了东北大地，寻访抗联留下的故事。她曾这样回忆：“我在东北跑了不少地方，齐齐哈尔、克山、北安、佳木斯、哈尔滨、吉林、长春、沈阳、牡丹江，还特地到过一次山里，体验了抗联同志在林海雪山的游击战斗生活。我在东北访问了一百多位当年的抗联同志，从当时的领导者，如李延禄、冯仲云、周保中、张瑞麟、陈雷等同志，直到当时的普通战士……”
在历时五个多月的采访中，最触动她的是人民群众中口口相传的“八女投江”的故事：1938年10月，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第一师百余人队伍遭遇千余名日伪军合围。为掩护主力部队突围，冷云带领妇女团八名战士主动吸引敌军火力、死守阻击阵地，在弹尽援绝、退路全无的绝境中，毅然纵身跳入乌斯浑河，壮烈牺牲。
这个故事让颜一烟深受感动，她决定以此作为原型创作影片的剧本。受限于当时艰苦的斗争环境与史料留存条件，在创作初期，八位烈士的完整姓名、生平信息尚未完全考证详实。颜一烟将所掌握的信息资料，结合历史中“投江”的真实情节，开始了创作。
在长春云杉美术馆展出的王盛烈画作《八女投江》。经过考证，牺牲的八名英雄分别是：东北抗日联军第2路军第5军妇女团指导员冷云，班长胡秀芝、杨贵珍，战士郭桂琴、黄桂清、王惠民、李凤善和被服厂厂长安顺福
初稿剧本原本为八位女战士分别撰写身世脉络。为让英雄群像更立体、主题更集中，导演凌子风对剧本进行打磨优化，选取胡秀芝为典型人物重点刻画，以个体成长折射一代抗联女战士的家国担当。
在修改后的剧本中，胡秀芝的丈夫被日本军队烧死。为了给亲人和乡亲们报仇，她参加了东北抗联，并和战友们完成了一次次任务。一次行动中，在成功炸毁敌人军火列车后，女战士们发现大批敌人正逼近抗联大队营地。万分火急之间，冷云一面派人给大队送信，一面率领着战士们边打边走，将敌人引到了江边。许多战友倒在了枪林弹雨中，最后只剩下了冷云、胡秀芝等八个女战士。冷云牺牲后，胡秀芝扔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女战士们拼光了最后一颗子弹，义无反顾地跨进了滔滔的江水……
《中华女儿》脚本
最初，颜一烟为剧本取名为《抗联的女儿》。长春市委相关领导审阅后提出了建议：“这种精神，这种伟大的气节，是足以代表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的。为什么不叫‘中华女儿’呢？”此后，这部影片有了它正式的名字——《中华女儿》。
真枪实弹的拍摄
在影片拍摄中，导演凌子风与翟强决定用纪实的手法和原生态的风格来拍摄这部影片，并且让全体演职人员到东北镜泊湖地区的原始密林去体验当年抗联战士的艰苦生活。
和第一次担当编剧的颜一烟相似，影片的导演凌子风也是首次担任导演工作。他曾回忆：“我是第一次做导演，就那么硬拍了。”
《中华女儿》导演凌子风
根据凌子风回忆，当时的技术条件很差，电影机只有三个镜头，洗印也是手工。而影片中的许多镜头更是充满风险，许多场面都采用真枪实弹拍摄。“那场大火，木头从房顶砸下来，砸在胡秀芝丈夫的身上，完全是真实的。保护措施很简单，所以看上去很真实……”
在这部影片中，扮演抗联战士的于洋则这样回忆：“我拍《中华女儿》的时候，八女往江里走，我跟敌人打斗。敌人围过来，我就拿出手榴弹跟敌人同归于尽。这个镜头怎么拍呢？就是在地底下挖个坑，铁桶里放上四两黄色炸药，弄土埋上。我拿着手榴弹，手榴弹可以看见冒烟儿，但是本身不能爆炸。我要倒在炸药边上……拍的时候所有人都离开我，现场就我一个人。当时我被震得耳朵、鼻子出血，整个嘴里都是苦的，难受极了。”
而在影片后期剪辑过程中，为了突出八位女战士的人物形象，冒险拍摄的这一幕最后并未出现在成片中。
这部影片在拍摄中带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便是全景镜头的使用。全片近600个镜头中，全景镜头多达270余个，这在同期国产影片中极为罕见。辽阔苍茫的白山黑水，奔腾不息的江河飞瀑，既还原了东北大地的雄浑壮阔，又以天地苍茫的宏大意境，衬托出八位巾帼英雄舍生取义的崇高风骨。
影响深远的经典
1949年12月10日至16日，《中华女儿》在亚洲妇女大会献映。1950年1月，影片全国公映，迅速引发全民观影热潮。仅在北京一地，影片就上映3360场，观影人次达238万。按当时常住人口测算，人均观影超1.1次，成为家喻户晓的红色经典。
资深影评家钟惦棐先生曾在《人民日报》撰文称赞：“它毫不夸张地把中国人民所走过的艰难路程展现出来，告诉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用宝贵的生命换得了今天的胜利。它的确足以教育广大中国人民认识自己民族的真实面貌。”
作为新中国建立后拍摄的第一部抗日题材影片，《中华女儿》在1950年荣获第五届捷克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自由斗争奖”，这也是新中国电影首次摘得的国际大奖。影片还曾在苏联、朝鲜、印尼等国家放映，把八女投江的悲壮史诗讲给了世界。
影片最后，八位女战士踏入江水的一幕，曾令无数观众热泪盈眶
这部影片对电影人的影响同样非常深远。著名电影艺术家孙道临直至晚年仍对这部影片记忆犹新。他曾回忆：“上海刚解放不久，我就看了凌子风在长影拍摄的《中华女儿》。尽管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初次拍摄故事片的导演，手法上还显生疏，但通篇洋溢着的气概征服了我……那滚滚江涛，年轻女战士们义无反顾的神情，至今还在我眼前跳动，成为我所看过的影片中最难忘的场面之一。”
知名导演谢晋也曾直言，自己正是看着《中华女儿》学习红色电影创作。其经典作品《红色娘子军》中，革命女性的成长弧光、精神内核，与《中华女儿》的创作初心一脉相承。
《中华女儿》从林海雪原里走来，带着中国电影人的赤诚与勇毅，把八女投江的悲壮故事从口耳相传的往事，变成可以跨越国界、跨越时代的影像记忆。
八十余载岁月流转，英雄风骨历久弥新。回望这部诞生于黑土地的红色经典，既是对巾帼英烈的深情致敬，更是对中华儿女忠勇不屈民族风骨的永续礼赞。这份红色血脉、家国情怀，终将代代赓续、生生不息。（作者：郭帅）
资料来源：长影集团
中国吉林网 吉刻新闻 原创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