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在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发挥过极为重要的作用。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马象征着奋发向上的精神，衍生出“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一马当先” 等大量成语，融入民族文化血脉。而在社会文化景观的长卷中，一处处人声鼎沸的马市，更是一幅幅饱含时代记忆的画面……
01
清末，马匹既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农耕生产、货运商贸中不可或缺的生产资料。因而，马匹交易在清末的市井经济中占有很高的地位。在长春及周边，也逐渐形成了许多以马匹交易为主、其他交易为辅的大型畜牧交易市场。
在长春城内，最著名的马市位于今天南关区全安广场东南侧，靠近伊通河一带。当时，城内东、西三道街和四道街设有马店，南关则有车店，为前来交易的商贩和农民提供住宿。此外，今绿园区火烧李等地也曾开设颇具规模的马市。
长春南关的老马市
而在长春周边，最为著名的马市当属今公主岭市范家屯马市。每年10月至次年4月，是马市的主要交易旺季。来自黑龙江、内蒙古及周边地区的商贩、农户纷纷赶来，在市场周边也逐渐形成了饭馆、大车店、草料行和皮具作坊等配套行业。远道而来的客商可以在大车店住宿、喂养牲畜，在饭馆用餐，也可以购买笼头、皮鞭等马具。
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还出现了一批以马市为依托，专门从事牲畜交易的经纪人，被称为“牙纪”。牙纪主要在买卖双方之间说合、撮合并抽取佣金，与自行贩运、赚购销差价的马贩子有所区别；但在老马市的口语里，两类人有时也被混称。他们大都头脑灵活、口齿伶俐、善于讲价，常年混迹于马市，具备相当专业的相马知识。
做牙纪，需要有相当高的相马水平，马的品相、年龄、产地、脚力、用途都要了然于胸。小散户买马、卖马，自己并不太明白自己的马值多少钱，怕被捡便宜，不懂行的只能漫天要价。而马贩子却知道市场供求信息，能够掌握价格高低；加之常年游走于马市，既懂得相马，又熟悉各个经纪人和大客商的收购底线。这样一来，许多小散户就会请他们帮忙，能卖个公道价，也不后悔。
以往，围绕马市的买卖，形成了许多特殊的规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袖里吞金”——交易双方不当面喊价，而是在长袖之中以手指比划议价，属于传统手语议价形式，常配合行业隐语使用：用手指伸出的数量表示1至5，挠表示6，捏表示7，叉表示8，勾表示9……
02
20世纪80年代起，东大桥马市、火烧李马市因城市扩展而逐渐退出市场；范家屯马市也走向衰落。此时，在政府引导下，公主岭市双龙镇兴办起以马交易为主的畜牧交易市场，承接东北马市的功能转移。
双龙镇马市始建于1985年。最初在镇政府后侧的菜园子辟地30亩，后因交易量增加，搬迁到双龙粮库南侧，占地40亩，扩大了规模，分为物流区、牛羊交易区、家禽交易区、小商品交易区、餐饮区等。此后，双龙马市不但成了以马为主，牛、羊、家禽等为辅的农畜产品交易中心，还成了东北著名的牲畜交易市场，其辐射范围更远、交易量更大、品类更丰富，被誉为“关东马市”。
近年来，双龙马市规模持续扩大、声名远播，马匹日最高交易量可达千匹以上，有效带动了镇域经济发展。
马市每周三开集，各地客商汇聚于此，旅店、饭馆生意红火，各类摊贩云集。传统大车店也迭代升级，环境整洁舒适，食宿配套完善，标准马棚齐全，人畜两便，折射出时代的发展进步。马市的人气还带动了农副产品流通买卖，蔬菜水果、禽蛋副食、柳编筐、炕席、簸箕等货品琳琅满目，集市商贸蓬勃发展，带动了一方民生。
双龙镇马市举办的“马友会”
03
如今，在双龙镇的马市上，仍然有德高望重的牙纪，把数十年前的那些老规矩保留了下来。
孙师傅是如今为数不多仍坚守传统的老牙纪，堪称马市行业传统的“活化石”。
他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打小就干这行，至今已70多年了。由于父母去世得早，他小小年纪就被表哥收养。表哥的邻居中有一位赶大车的，姓胡，也贩马，每天都赶大车出去，回来时车后边就拴着几匹马。少年时的孙师傅一见那些马，就喜欢得不得了，总是围着马儿兜兜转转，有时趁哥嫂看不见，也割些青草喂马——他喜欢马儿跟他亲近时“咴咴儿”的叫声。偶然的一次机会，表哥一家出去走亲戚，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胡师傅上马市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帮忙看摊、照管马匹。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渐渐掌握了一些相马技艺。
跟在胡师傅身边，他一天天长大，很快成了一名颇具经验的帮手。胡师傅去世后，孙师傅娶了胡师傅的女儿，两人相依为命，互相知疼知热。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年，孙师傅的媳妇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孙师傅受了很大打击……此后，孙师傅把马市的买卖当成了自己生活中的全部。他曾辗转于各大马市，辽宁抚顺马市、辽中马市、大同马市、长春东大桥马市、小房身马市，他都是常客。范家屯马市兴盛时期，他常年在此执业，是大家公认的资深牙纪，在行内威望很高。由于声名在外，小散户们把他当成主心骨，买卖都找他帮忙参谋；孙师傅也没让老客吃过亏，总是把最有把握的良马推荐给他们。
孙师傅的相马技艺则更是远近闻名。马的品相是相马的第一步，马长得周正、胸宽、背硬是其中的标准。“远看一张皮儿，近看四个蹄儿。”马需要强劲的四条腿和四个蹄子，才能够跋涉于崎岖山路、河流浅滩。在马市交易中，必不可少的程序便是掰开马的嘴，通过牙齿推断马的年龄。孙师傅精通以牙口判断马龄，熟稔东北民间世代口传的相马口诀：一岁门中生，二岁乳隅生，三岁乳牙换门牙（两侧剩二奶牙），四岁一对生，五岁奶牙掉，六岁满口牙，七咬中隅，八咬边，咬断中隅十二三，就是老马了；牙齿磨光板，那就是更老的马。其他如马的颜色、身条等相马规律，也都是在相马实践中口口相传。
除此之外，虽然当年的“袖里吞金”如今早已成为历史，但孙师傅依旧精通当年的那一套交易暗语，如同一本老字典，记录着那些已经被人们淡忘了的旧规矩……
今日的双龙镇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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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双龙镇马市，既保留着沿袭百年的交易规矩与相马技艺，也承载着一代代从业者的人生故事，见证着东北商贸民俗的传承与变迁。从袖里吞金的讨价还价，到如今热闹红火的牲畜交易；从老一辈牙纪口口相传的相马技艺，到新时代马市焕发出的蓬勃生机，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人们对马的情怀，以及马市背后那份质朴而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时光流转，长春老城区那些老马市的喧嚣已成为记忆，而双龙镇的马市仍在延续；那些关于马、关于人、关于一方水土的故事，依然留存在关东大地上，在一声声马嘶、一笔笔交易中，续写着“关东马市”的岁月传奇。
参考资料：
汪玢玲 李少卿主编 《长春市志 民俗方言志》
于泾著 《长春史话》
穆恒洲主编 《吉林省旧志资料类编 林牧渔篇》
房俐主编 《档案吉林系列文化丛书 长春市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