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英雄赵一曼，很多人会马上想起她在慷慨就义之前留给儿子宁儿的那封感人至深的遗信：
“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但是，在长影经典作品《赵一曼》中，这封今日广为人知的遗信却并未出现在影片中。这背后的缘由，要从影片筹备拍摄时那段充满艰辛的寻访说起……
艰难的寻访
1948年11月，中宣部下发《关于电影工作给东北局宣传部的指示》，明确东北电影制片厂要聚焦“解放区的、现代的、中国的”题材进行创作。立足这一创作导向，东北抗联著名将领、时任松江省人民政府主席冯仲云建议东影将英勇悲壮的东北抗联事迹搬上银幕。提出建议的同时，冯仲云还向东影工作人员提供了两条重要创作线索：一条是八女投江的悲壮事迹，依托这条线索，东影摄制了影片《中华女儿》；另一条线索便是宁死不屈的抗联女英雄——赵一曼。
云杉美术馆展出的赵华胜画作《正气千秋》
剧作家于敏被委派撰写《赵一曼》的剧本。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困难：“赵一曼”只是这位女英雄的化名，而她的真实名字叫什么，又有着怎样的身世，甚至于长相是什么样子，当时都鲜为人知。
为搜集赵一曼生前事迹，于敏在冰天雪地中四处寻访，寻找曾经和赵一曼并肩作战的抗联战士。然而，在那段无比惨烈的斗争中，赵一曼昔日的战友们许多都已经壮烈牺牲。
多年之后，于敏曾这样回忆：“那段艰难的探访之路，奔走虽然不遗余力，可惜收获不多，因老战士们风流云散，大多已不在人世……与赵一曼共同组织罢工的老曹、共同转战于珠河一带的王会同均已牺牲；小韩即赵（一曼）住院时的小护士，后来又帮助赵逃出医院的人，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的下落，不幸她已大病垂危，无法晤谈……”
剧作家于敏 资料图片
好在于敏辗转找到了曾和赵一曼并肩作战的抗联女战士李敏。据于敏回忆，“她（李敏）参加抗联时只有16岁。我和她相谈了八个晚上，举凡抗联的战斗情况、生活情况，怎样行军，怎样宿营，冬天怎样打火墙，种种细节，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没有这一次晤谈，《赵一曼》的创作极难完成。我为女英雄的勇敢战斗、深入工农、忠于理想、慷慨就义的高风亮节所感动。我唏嘘，我流泪，我啮指冥想，我绕室蹀躞……”
怀着这样的崇敬之情，于敏完成剧本初稿之后，导演沙蒙又对剧本做了打磨修改。
导演沙蒙 资料图片
1949年9月，电影开始了拍摄。而直至此时此刻，尽管赵一曼的战斗事迹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还原，但于敏依然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籍贯、家世，甚至没有看到过她任何一张留存下来的照片。
不朽的经典
而电影《赵一曼》之所以取得巨大成功，与主演石联星真挚动人的演绎密不可分。
1951年，石联星撰文总结表演心得：“赵一曼烈士的形象是受到许多具备着高贵品质的共产党员的形象的提示而形成的……回忆到在江西游击战争中牺牲的刘伯坚同志，他坚强不屈，从容就义，临刑前高呼‘共产党万岁’，这个真理的呼声是永世不灭的。这个呼声也正是赵一曼烈士就义前壮烈的呼声。我忆念着很多健在的和已经牺牲了的同志，我的角色受到了她（他）们的血液的养育。”
石联星饰演的赵一曼（剧照）
石联星提到的刘伯坚是红军的优秀指挥员。长征开始后，他留守苏区坚持斗争，1935年3月负伤被捕，坚贞不屈、壮烈牺牲。
而石联星本人则曾率领剧团跟随刘伯坚同志辗转闽赣边境，开展游击宣传工作。在牛岭地区的一次战斗中，红军遭受敌军前后夹攻，石联星被俘。虽然受尽折磨，但她坚贞不屈，后来幸得组织营救，脱离险境。然而，就是在同一年，她的丈夫钟伟剑在二打遵义的战斗中英勇牺牲……
与赵一曼相似的革命经历，让她所塑造的赵一曼的形象具有极强的情感张力，引发了无数人的共鸣。
永远的记忆
1950年，电影《赵一曼》上映，在全国引发强烈反响。赵一曼英勇不屈、大义凛然的革命精神更让观众肃然起敬。
赵一曼到底是谁？她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家乡在哪里？还有没有亲人？
电影放映之后，带动起了全社会范围的线索征集与寻访考证，各地文史、公安、民政部门陆续加入了核查。
影院中，在川南行署工作的李坤杰流着眼泪看完了这部电影。她觉得银幕上这位东北抗联女英雄和自己的胞妹李坤泰（化名李一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李坤泰的二姐李坤杰晚年照片 资料图片
李坤泰早年在宜宾投身革命，后赴武汉、莫斯科学习，回国后转入地下工作。自1928年之后，她便和家人断了音讯，只留存下一张她抱着婴儿的合影照片。而这张照片也是在辗转多年之后，于1952年才送到李坤杰的手中。
李坤杰拿着照片，持续向上级、妇联、老战友打听胞妹的下落。曾和赵一曼在哈尔滨一起领导工人罢工的老战友何成湘（时任国务院宗教事务局局长），在看到了这张母子合影后，初步认定照片上的人就是在东北斗争的赵一曼。但仅凭一张照片还不足以形成正式定论，需要交叉核验档案及其他战友证言。
在中央及东北、四川各地相关部门协同下，文史工作者、记者纷纷奔赴赵一曼战斗过的地方，比对日伪档案、历史照片、老同志证言，逐项交叉核实。1956年，多方证据闭环，正式确认抗联英雄赵一曼就是李坤泰（李一超）。
随着赵一曼的真实身份厘清，英雄的形象也一步步清晰起来。《赵一曼》的编剧于敏曾在文章中写道：“当我第一次看见一曼同志的遗像时，我发现当初的想象虽然近似，却还是失真。原来她的面容是这么娴静，这么温和，这么端庄，这么文雅，谁能从这样的面容上看出水晶般透明的心性、参天的松柏一样的浩然正气、光昭日月的肝胆和叱咤风云使敌人丧魂失魄的勇敢……”
赵一曼（李坤泰）同志资料照片
而相关部门则在日军审讯档案中发现了侵略者用日文记录下的赵一曼留给宁儿的遗信文本。
1957年，在赵一曼英勇就义21年后，她一直惦念的宁儿终于看到了这封遗信。这时，宁儿（陈掖贤）已经28岁。在东北烈士纪念馆里，他一边痛哭，一边含泪抄下了母亲那饱含着热血的遗书。回到家中，他用钢针蘸着蓝墨水在手臂上刺下“赵一曼”三个字，以此寄托永久的思念。
图为赵一曼之子陈掖贤（宁儿）1957年抄写的赵一曼绝笔信
这封“迟到”的遗信也令《赵一曼》的编剧于敏无比感慨。他曾回忆：“赵一曼在狱中给儿子的信也是后来看到的。这一素材的价值是无比的。剧本虽然写了她对战士的爱护，如冬夜巡视夜营等等，但那是很不够的……她的爱必然有深厚的温情和理想的光辉。”
1928年，赵一曼从苏联回国后与儿子的合影
如今，当我们再次回望电影《赵一曼》，便能理解为什么这部影片中没有出现那封后来感动无数人的遗信。这也恰恰折射出东北抗联的斗争之艰苦、毅力之坚韧：赵一曼的真实身份时隔二十余年才被考证清楚，赵一曼的遗信迟到了二十一年才送到儿子手中。
而在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中，白山黑水，林海雪原，不知有多少英雄儿女的名字湮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不知道有多少震撼人心的故事，已经永远无法为我们所知晓……正是这些消失在风雪中的英雄，共同托举起了一个民族的黎明。
今天，当我们再次回顾赵一曼的故事，我们看见的是千千万万无名英雄的缩影。这或许就是历史带给我们最深的告慰：纵然有些英雄没有留下姓名，但英雄的精神永远被这片黑土地铭记！
参考资料
朱安平 《电影〈赵一曼〉幕后的故事》
于敏 《于敏文集》
倪良端 《赵一曼真实身份确认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