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8年:第三封信及相关背景
1948年9月23日,南京举行中央研究院成立20周年纪念暨第一届院士大会,胡适前往参加。当时余逊陪同其年迈的父亲余嘉锡出席此次盛会。期间,胡适交给余逊一封信,让他带给郑天挺,信封上题“敬乞余让之兄便带交郑毅生先生适之拜托”。信封背面是“北平东厂胡同一号”,乃是胡适在北平的住宅地址。信曰:
毅兄:
回电今早收到。今午见着锡予(汤用彤)与建功(魏建功),但我想,建功即须去台北,须一个多月之后才回来,恐远水救不得近火,故我未与建功谈大一主任事。今夜孟邻(蒋梦麟)夫妇请北平来的朋友吃饭,锡予先去,已将详情告孟邻兄了。我饭后去,余客已散,我告他,我与锡予已尽力设法,但逵羽(樊际昌)所任两事,都未觅得代者,奈何,孟兄仍恳求我们放逵羽南来。他确是需要一位能走动政府各上级机关的助手,并不仅是为了说写英文而已。
前电锡予所草,原有“如君培(冯至)不肯,可商张天麟”之语,我想了一想,删去此意,一则张君新来,恐有不便;一则如此说法,冯君恐更不肯就了。
大一事,能试商赵廉澄(赵乃抟)兄否?如不得已时,可试商王岷源兄,他是很能做事的,懂得语言甚多,可以说明年轻人。
教育系代主任事,孟实(朱光潜)若肯担任,再好没有了!我怕他未必肯。
武汉大学周鲠生兄坚邀我去武汉讲演几次,又拉了湖北省政府委员一人来,代表湖北面请。我没法子拒绝,(两年来拒绝了何止四五次)已答应坐船去,坐船来,可以休息几天。大概九月卅夜由京坐“江泰”船上去,约十月六日或七日可回到南京或上海。我北归大概在双十节后了。
此事没有同你们各位朋友商量,千万请鉴谅。
你拟的预算百分比,今天教育部长召集的校长会议大家都赞成,原则上算成立了。中央大学周校长指出,如果北大所谓俸给费是指实发之数,则15%还不够付电水!至少中大是这样!
今天校长会议议决废止审查教授资格,(但须再开一次学术审议会作正式决定。)废止由部审查学籍及毕业资格,——可谓痛快!又议决废止总会考。
此函原件藏于郑克晟(郑天挺之子)师家。原件乃写在六张便条上,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是一封残缺的信。绿色字迹,是胡适的手迹,信封上有胡适的签名,故无疑是胡适的亲笔信,这封信所谈数事都相当重要。
第一,有关北大人事安排问题。这封信的原委,1945年秋蒋梦麟自从辞去北京大学校长职位后,仕途并不大如意。1947年做国府委员,只是一个闲差。1948年由国民政府与美国政府联合设置“中国农村复兴委员会”(简称“农复会”),负责制订并实施复兴中国农村经济的各种方案,蒋梦麟被任命为农复会主任。刚到一个新的机构,人手不够,于是蒋梦麟向胡适要调北大的樊际昌。樊际昌曾留学美国华盛顿大学,与蒋梦麟友谊深厚。当时为北京大学心理学系教授,并担任北大大学一年级主任(也即“大一主任”)和教育系主任。胡适只得应允蒋梦麟,樊际昌离开,他所留下的职位必须安排他人承担。
所谓“大一主任”,乃是专管北京大学一年级新生的事务,管理新生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胡适将他与汤用彤商量的情况,写信告诉郑天挺。因为当时魏建功在台湾推行普通话教学的事务尚未结束,而冯至作为西语系教授,也不大可能担任此职。张天麟系山东人,后来兼任教育系主任。赵廉澄乃经济系教授,任系主任长达18年。王岷源为一刚从美国归来的年轻教师,教俄文、英文。孟实,乃朱光潜,朱光潜曾留学英、法,1933年回国任北大教授,先后任教于武汉大学、四川大学,1946年又返回北大任教。胡适一一分析他们是否有可能承担“大一主任”或“教育系主任”之职,可见,当时大多数教授皆不愿从事行政事务,一个职位要求得合适人选,真让校长头痛。世易时移,今日风气亦变了。
第二,有关校长会议废止审查教授资格、由部审查学籍及毕业资格、总会考之事。抗战胜利以后,国民政府颁布一系列条例,如1945年10月的《教育部训育委员会组织条例》;1947年1月的《专科以上学校训育委员会规程》;1947年12月,又颁布《学生自治会规则》,加强对学生的思想控制。而同时在开展的教育甄审活动,也激起了广大师生的反感。更重要的是,当时学生罢课活动相当频繁,教育部每每以各种名义控制约束学生,而胡适等支持的校长会议,决定全部废止教育部的有关审查,从而凸显高校办学的自主性和独立性。这与当时胡适所提出的《争取学术独立的十年计划》息息相关。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郑天挺非常善于作经费预算,当时号称预算专家。1940年,他被推举为西南联大总务长,每年的预算皆由郑天挺主持,也充分体现其行政才干。
胡适此行直到10月22日,方飞回北平,当时辽沈战役即将结束,北平风声渐紧。1948年12月15日,北平已经被解放军包围,胡适与妻子江冬秀乘蒋介石派来的飞机离开北京。前一天,胡适写便笺给汤用彤和郑天挺,说:“今早及今午连接政府几个电报要我南去。我就毫无准备地走了。一切的事,只好拜你们几位同事维持。我虽在远,决不忘掉北大。”(耿云志《胡适研究论稿·年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但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也不可能回到北大,他的《争取学术独立的十年计划》,也永远没有实施的机会。在汤用彤和郑天挺等人的维持之下,北大和平地回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手中,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