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指出,最近公开的张爱玲“遗作”,要属她自己剖析学生时代想法的《爱憎表》最引人注目。此文的重构过程,日前在“张爱玲诞辰95周年纪念”学术研讨会上首次发表,全文并于台湾《印刻文学生活志》率先刊登,为两岸三地首见。
张爱玲身后,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所谓的张爱玲“遗作”问世。作为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很感慨,自己是统计学背景出身,要不是父母宋淇、邝文美,他自己从没想过有天要成为她的遗产守护者,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不违背张爱玲意愿的前题下,整理她所留下的一切,还原更真实的张爱玲。
手稿字迹难辨且杂乱
原本宋以朗并不打算让《爱憎表》发表,“手稿字迹模糊难辨且杂乱难以整理”,坦言自己也不怎么懂得欣赏张爱玲,实难单凭一己之力进行;而后在香港文学评论者冯晞干的协助下,从众多支零破碎的手稿中重构其貌。而其中最费时的工作在于将张爱玲的字迹逐一辨读后,一字一句搬入计算机。“像这里,她写‘马OO’,其实是要写‘马桶盖’(又称马子盖),省笔画她懒得写就画圈,因为她自己很清楚,可是我们不清楚呀!要推敲很久。”宋以朗说。

迂回曲折讲自己的过去
张爱玲最早提及《爱憎表》是1990年写给宋淇夫妇的信上,提到1937年高中毕业时在校刊填过一个调查,其中她填下“最怕:死;最恨:有天才的女人太早结婚;最喜欢:爱德华八世;最喜欢吃:叉烧炒饭”故而她名为“爱憎表”。但即使是她自己,“隔了半世纪看来,十分突兀”甚至完全陌生,需要解释,于是她花了约2个月的时间写《爱憎表》但陆续搁下,始终没有写完。
冯晞干指出,张爱玲《爱憎表》如《小团圆》,迂回曲折地讲自己的过去,除张氏回环往复式写法的文学性值得一探,另有其传记价值;相较于自传性小说,此文更为直述,可借以理解张爱玲的小说及其切身经历的关连。
冯晞干以《少帅》为例,当中特别提17岁应具由特别意义,在《爱憎表》中可见她写道:“我17岁那年因接连经过了些重大打击,已经又退化到童年,岁数就是一切的时候。我17岁,是我唯一没疑问的值得自矜的一个优点。”
重构《爱憎表》另一个重大的收获,在于从张爱玲的草稿中,可得知她的写作方法,首先会条列式地拟定写作大纲,且同一段话她会反复重写,添补内容,由此可知她为文力求尽善尽美,每篇文章皆悉心经营。(新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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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憎表》节选
转世投胎靠评分
但是当时她那一席话却起了个副作用,使我想到死亡。那时候我们住白粉壁上镶乌木大方格的光顶洋房,我姑姑说“算是英国农舍式”。有个英国风的自由派后园,草地没修剪,正中一条红砖小径,小三角石块沿边,道旁种了些圆墩墩的矮树,也许有玫瑰,没看见开过花。每天黄昏我总是一个人仿照流行的《葡萄仙子》载歌载舞,沿着小径跳过去,时而伸手抚摸矮树,轻声唱着:
“一天又过去了。离坟墓又近一天了。”
无腔无调,除了新文艺腔。虽是“强说愁”,却也有几分怅惘。父母离婚后,我们搬过两次家,却还是天津带来的那些家具。我十三岁的时候独自坐在皮面镶铜边的方桌旁,在老洋房阴暗的餐室里看小说。不吃饭的时候餐室里最清静无人。这时候我确实认真苦思过死亡这件事。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这世界照常运行,不过我没分了。真能转世投胎固然好。我设法想象这座大房子底下有个地窖,阴间的一个闲衙门。有书记录事不惮烦地记下我的一言一行,善念恶念厚厚一叠账簿,我死后评分发配,投生贫家富家,男身女身,还是做牛做马,做猪狗。义犬救主还可以受奖,来世赏还人身,猪羊就没有表现的机会了,只好永远沉沦在畜生道里。
我当然不会为非作歹,却也不要太好了,死后玉皇大帝降阶相迎,从此跳出轮回,在天宫里做过女官,随班上朝。只有生生世世历经人间一切,才能够满足我对生命无餍的欲望。
岁数即是身份证
小时候人一见面总是问:“几岁啦?”答“六岁”,“七岁”。岁数就是你的标志与身份证。老了又是这样,人见面就问“多大年纪啦?”答“七十六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等着听赞叹。没死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形貌个性,一切资以辨认的特征,岁数成为唯一的标签。但是这数目等于一小笔存款,稳定成长,而一到八十岁就会身价倍增。一辈子的一点可怜的功绩已经在悠长的岁月中被遗忘,就也安于沦为一个数字,一个号码,像囚犯一样。在生命的两端,一个人就是他的岁数。但是我十七岁那年因为接连经过了些重大打击,已经又退化到童年,岁数就是一切的时候。我十七岁,是我唯一没疑问的值得自矜的一个优点。一只反戴着的戒指,钻石朝里,没人看得见,可惜钻石是一小块冰,在慢慢地溶化。过了十七就十八,还能年年十八岁?
所以我一听见“才十七岁”就以为是说我。随即明白过来,隔壁房间死了人,抬出去了,清理房间。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在那一色灰白的房间里,黎明灰色的光特别昏暗得奇怪,像深海底,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是我死了自己不知道,还是她替我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