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宇澄父亲所摄太湖照片及背后小诗,一九四八年
胎记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福柯的这句话反复被引用。一切历史也都是个人史,这句话也经常听人说。
也许历史,就像金宇澄的一块胎记,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丢不掉。这是一个建构的过程,也是一个解构的过程。
非虚构作品,标签就是真实,但并不是标榜为真实的叙写,就天然地成为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尤其是,都具备力量,难的是要赋予真正严肃的思考,否则就不免琐碎。《回望》做到了这一点,丰富的材料,描摹出历史的现场。一个别样的历史现场。对那个公认和共识的大时代,发出别样的评判,甚至是一种挑战。作家刻意保持了三段记忆之间的某些差异,就是要保留那样一种“在场感”。
《回望》所叙述的历史,是从中国深邃黑暗的历史深渊中生长出来的,是激烈而动荡的,金宇澄写出的父母一辈,他们的信仰,他们的抉择,不是大时代的点缀,他们就是凤凰涅槃,是剧烈的疼痛,却一直被忽视的存在。但所有真实的生命,都不应该被漠视,甚至曲解。
这需要一种知识分子的立场。这是对宏大历史的解构,对所谓历史进程的重新叙述,对“谎言”的剥离。而当一个人穿过众说纷纭的历史,历史因此带有个人的温度。而把那些被无情泯灭的生命从历史的谎言中打捞出来给人看,又是多么的艰难。
紧张的情节扣人心弦,风情民生丰富可感,读到文中,父亲“文革”期间被带走,独自囚禁在小楼里,日复一日,写交代材料,听见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才恍然知晓,自己被关押在离家两站路的地方;而母亲从家书里写到的那一声惊雷,恍然察觉离家“长期学习”的父亲,就在上海……不禁潸然。
时时感受到两种气息的强烈涌动:既炙热,又悲凉,彻骨的悲凉和孤独。
自觉
金宇澄一直是对文体高度自觉的作家。在《回望》里也是。

首先是材料的运用。一般所见,都是叙述中,以引号带出某某某文如何说——上下文连接,而金宇澄的引文是截断式的,直接跳接到 “出处”,然后展开,叠加。这样一种材料的接驳方式,就像一种档案检索,更像是各种背景声一起涌入,书信,笔记,照片,交待材料……一个问题盘带出一个问题,一个线索盘带出另一些情节,几乎是以一种众声喧哗的方式,自由地四面八方地呈现大时代里那些丰富的细节,这个非虚构的文本,由此成为一个开放性的结构。
以小说家笔法来构筑非虚构,我们所读到的,就不是感情的习惯性分泌,而是做了充分的文学化的表达。它才会独立成为一种文学的参照物,比个体的生命存在更长久。
即使是看似闲笔,也饶有趣味:“我祖父五岁时的某个深夜,一伙强人夺门而入,捆绑了太祖母,将家中所有的金银洗劫一空。所幸她还留有窖银,待到几个佣人挖出了装元宝的地缸,却发现缸里全部是赤链蛇,太祖母立刻就哭了,她知道,金家要败了。”
很长时间里,我的案头都放着《火鸟》的一份份校样,邮箱里有着来自金宇澄的一封封更改邮件。现在拿着《回望》,看到里面那些照片,书里那些忽然缩小了的毛边的似乎散发原件气息的纸片插入,褪色的信件、手迹、毕业证书,像是夹进去的一封信,卡片……不由得想起《繁花》出书之前,因为《收获》发表时刊发了作家手绘的地图,有天我开玩笑说,你和一个摄影合作,比如写到那个消失的教堂,就旁边勾勒出建筑的廓线,像钢笔画。过了些日子,我看到的一叠画稿,惊喜而至于惊异,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老金会画画。画的这么有意思。
在这部非虚构里,作家对人物的描述就像一种阅读,照射在上面的光线的变化,精雕细刻的描摹,出入内心,绵绵不绝。这些记忆,就像一个有机体,不断地膨胀,成长。
金宇澄记下了父亲在《日瓦格医生》书上写下的一段话:“……反映当时的动荡,饥饿、破坏、逮捕、投机分子和知识分子的沮丧,都是事实,但作家们的任务是什么呢?知识分子决不是沮丧和黑暗的。”金宇澄也说到死亡,“终也有一天,将同保存印象的主人一起,忽然消失,人的全部印象、连带记取他的活者本身,全都消失后,才是真正的死亡。人生是在周而复始替换这些印象中,最后彻底死去的。”
所幸的是,这本书,是回望,也是凝视、对视,和对父辈存在的证明。因为这样的证明,虽然只是海上冰山一角,却注定不会被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