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夜书》不要是简单的黑和白
朱又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写《日夜书》?知青文学如何写出它的新意和现实性?
韩少功:其实这本书蕴含的情绪是蛮复杂的,比如说有同情在里面,也有反省在里面,有时候也有赞美在里面,有时候甚至有一种讥讽在里面,都有。所以说我不大愿意,尤其写一种带有自我经验性的东西,我觉得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自恋,自恋在以前的同类题材作品中间更多表现一种把自我的一些东西夸张了,包括自己受到的一些不公正待遇,有时候也有夸张的时候,它倒不是事实上的夸张,就是会掩盖一些自己在这种状况下表现中间值得自己回过头来面对的一些东西,它会把那些东西隐掉,变成一种都是人家对不起我们。那些东西也可以写,也可以写出有批判力度的东西,但是如果都是那样的东西是不够的,历史会非常的简单化,红的白的,对的错的,都非常简单。我觉得最难做的事情就是一种,面对这样的问题有难度一些,不要面对一些非常简单的问题,一个流氓、一个英雄,肯定是这个流氓坏、英雄好,这样的题目太容易做了,我不愿意面对这些太容易做的题目,我觉得数学题应该难一点,你要动动脑子、想想办法才能够抓出来的东西,这其实都是一个作家对自己的一种挑战吧,我觉得这种挑战应该是有难度的挑战,不要是简单的黑和白,那样的东西太多地就把我们的作者也好、读者也好引向了一种弱智状态。
朱又可:书的名字为什么叫《日夜书》?
韩少功:一个是因为小说的内容时间跨度将近有30多年,作为一个过来人,难免有这种对岁月的感慨、对命运的一种感慨这种情绪在里面。另一方面,日和夜也是一种非常难分难解的纠结状态,我觉得蛮好的,就像我们的阴阳八卦,有些事情这样看,30年后那样看,你从这种角度可以这样看,从另一种角度可以那样看,看出一些不同的东西出来,有一点这种含义,有一种这种张力,本身构成相对的不确定性及相对性这样的东西,有这种意味在里面。格非当时有一个建议的书名,大概是幽明录,也是一正一反,我说那个太文,不如直白点叫日夜书,这个书在国外很多,国外book of什么什么,或者tile of什么什么,这种书很多。其实古人也有类似这样的用法,最好的书名是什么,有时候真是很难判断的。
朱又可:你为什么想在这个时候开始写?
韩少功:最开始写知青都是这种伤痕文学的写法,那种写法在当时也是有积极意义的,当时那种情绪要宣泄,我觉得也是合理的,大家基本上是一种控诉基调,那种东西我觉得需要释放一段,这个东西不是很急,属于第二步,慢慢以后有时间再做,刚好大概二三十年过去以后,这个条件开始趋于成熟,有些东西你在30年前是看不清的,有些东西或者是你那时候写出来也是没有说服力的,人生要落幕的时候,整个历史要完结的时候,现在回头来看,有些东西又可以总结的时刻,基本上接近了条件成熟,是这样一种状态,这应该好一点,现在刚好这一代人的特点,第一个他在我们国家是一个承上启下,上承革命时代,下启一个改革时代,它又是横跨两个空间,右腿在农村,左腿在城市,这样一个特殊群体,这个群体中间它就容易把一些社会信号、信息聚集在他们的身上表现出来,这个东西它作为一个信息容量,也是可以做得很大,当然我这个可能没写好,如果做好,这个群体包含的信息容量可以是很大的。它可以有很多的层次,色块是可以很丰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