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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我只为不多的读者写作并以此为荣

2017-03-02 09:04 | 来源: 北京青年报

  作家 毕飞宇_副本.jpg

作家毕飞宇(网络截图)

     “小说想写什么其实是不着数的,对一个作家来说,关键是怎么写。”在刚出版的《小说课》中,毕飞宇这样写道。

  作家写文学批评不奇怪,福斯特的《小说艺术面面观》、伍尔夫的《论小说与小说家》,包括王士祯的《带经堂诗话》等,均称名著。

  将评论家与作家的文学批评对照,趣味判然:批评家关注思想,总在追问“写什么”;作家则关注手艺,更愿追问“怎么写”。

  然而,文学却绝不是“思想加手艺”这么简单。两者俱备,并不等于就是好作品。这意味着,在思想与手艺之间,还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白,而《小说课》试图填补这个空白。

  在毕飞宇看来,手艺本身也是一种思想,只是这思想不是哲学,很难用逻辑思维去捕捉它。一代代人们将其称为灵感、趣味、境界、意境、小说智慧等,用毕飞宇的话说,它就“像出汗一样,从内向外发散出来”。

  从这个角度去读《小说课》,就会发现它其实是一张创作构思的路线图,一本怎样当小说家的“科普手册”。

  小说的思想性不是注射进去的

  记者:您怎么想起写这么一本书?

  毕飞宇:算是巧合吧。从上世纪90年代起,我常被拉去讲座,从来没想过整理成文稿。后来在南京大学做系列讲座,恰好《钟山》杂志约我开专栏,我就把讲座稿整理成文,聚合在一起,就是这本书了。如果一开始我就这么做,现在得出一堆书了。

  记者:这本书让人想起金圣叹,近于传统的点评式文学批评,为何这么写?

  毕飞宇:还是有区别的。金圣叹的批评很短,每章开头时略长,后面都是点评,几十个点汇集起来,前后无逻辑。而我这本书的每篇文章还是有逻辑的,是完整的文章。

  不过,我对金圣叹的批评方法很熟悉,10多岁时就开始看,至今手边仍有,因为它对我讲课有帮助。金圣叹是将我提升为一个好读者的人,没有他,我可能无法走上写作这条路。

  记者:当时金圣叹的东西不是禁书吗?

  毕飞宇:当时很多书是禁书,偏偏《金圣叹评水浒传》不是,1975年有个“评《水浒》,批宋江”运动,让这本书成了普通百姓唯一能接触到的传统文化书籍。

  记者:您为何这么喜欢金圣叹?

  毕飞宇:因为咱们中学的语文课,包括大学的文艺理论、小说读法等,都是在小说外围下工夫,只讲作家履历、创作背景、社会意义、思想性、批评谁、歌颂谁等,就是不进入文本内部去分析。犹如环城公路赛,费了很大劲,却始终在绕圈子。总之,这些课对写小说没什么帮助。

  上中学时,我无意翻到《金圣叹评水浒传》,一开始没注意到点评,读完小说后,再看点评,越看越有滋味,那时我还没想过将来会去写小说。

  金圣叹的点评好看,因为他是由内向外写,告诉你作家为什么要这么写。小说都是从内部写起的,谁会先定好主题思想之类再去写呢?那就写不出来了。作家的思想不是用针管注射到身体里去的,而是从作家身体内部,像出汗那样,自然流淌出来的。否则,你就无法将哲学与文学、逻辑与感性区分开来。

  当然,我真正意识到这些是很多年后了,这是个漫长的摸索过程,一点点怀疑并否定学校教给我的东西。

  怎能跟教授们去比学问

  记者:其实从您的书中还是能看出中文系的底子的,比如分析《促织》时,与《变形记》进行了精彩对比。您说从表面看,二者都采取了变形、魔幻的手法,但卡夫卡关注的是人,蒲松龄却未能突破民的框架。这段分析,其实还是在谈“写什么”。

  毕飞宇:确实如此。如果不是英语不太好,当年我可能就会去研究文艺学或美学,会一直读完博士,那就是另一条人生道路了。我是一个对理论有兴趣的作家,我大学毕业后教了5年书,还编了一套美学教材,所以分析小说的基本功还在。但我不可能把这本书写成学术著作,在南京大学中文系里,研究文学史、文艺美学、小说论的好教授太多了,我和他们唯一不同,在于我有写小说的经验,我怎能放弃所长,去和人家比学问?

  记者:您这本书试图展现“小说智慧”,但在这个“科学智慧”压倒一切的时代,这么做有意义吗?

  毕飞宇:当然有意义,因为人应该有足够的精神宽度,如果从生到死,始终用一种方式面对生活,这样的生命就是有缺憾的。对个体而言,有时思维方式、角度一换,可能一个全新的人就诞生了。

  比如一个女人,她在街上看到小孩,会觉得孩子很好玩。几年后,她成了母亲,再在街上看到小孩,她的看法可能完全不同,因为她拥有了母亲的视角,情感方式改变了。

  这是人人都能看到的例子,在精神世界中,还有很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我是大学教师,面对的学生天天都在接受“科学智慧”的训练,我有义务让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小说智慧”。如果他们毕业时,不能多带一个脑袋走,那他的大学也就白念了。

  爱比超越更重要

  记者:在现实生活中,只有一个脑袋的人太多了,在网上,为一点小事网友们就会吵成一锅粥。

  毕飞宇:我倒不认为这是“科学智慧”的结果,恰恰相反,很少有网友在用脑子讲话,多是在用舌头讲话。他们不拼逻辑,只拼嗓音,拼感叹号的数量。

  社会发展了,依然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我认为,今天拥有理性思维比拥有感性思维更重要。说到底,文明就是理性,就是讲道理。

  记者:作为写作者,该怎样处理理性思维与感性思维之间的关系?

  毕飞宇:没什么办法,二者之间的对立永远存在,只能由天性决定。或者去当理性强的作家,或者去当情感丰沛的作家,但你最终会知道,你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唯一能改变的是态度,你只能顺应自己的内心去写,接受它的声音。

  记者:这种冲突会不会让你很痛苦?

  毕飞宇:我儿子还很小时,我就带他去跑步,一到极限,我就告诉他,熬过这2分钟,你会发现你还有惊人的能量。所以他很小便知道,每个人都有极限,但过去了,好光景就在眼前。我对儿子这么说,对自己也这么说。当我觉得困难时,我知道那是到达了极限,所以一是别急于放下,二是别恐慌。

  记者:作家要不断超越自己,这其实也是一种煎熬,您会怎么应对?

  毕飞宇:超越自己一定是好事,但我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写作,最根本的原因是爱,而不是超越。所以能超越就超越,超越不了,做的也是自己所爱的事,能从中得到快乐,这就足够了。

责任编辑: 曹淑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