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草》
作者: 鲁迅
版本: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6年12月
还有我们觉得更难接受的,是鲁迅关于爱的说法。《野草》中有一篇文章叫《过客》,其中有一个细节非常有意思。有一个过客,一直一个人往前走,前方有他所要追求的东西,他走着走着,最后走累了,流血了。这时他遇到一个小女孩,出于对这个过客的同情和爱,小女孩拿出一块破布给过客,说请你包扎一下伤口吧。我们看这个过客是怎么反应的:他先是非常感动,立刻接受了这块破布,连声说谢谢。因为过客这样孤独的战士,内心里是渴望别人对他的同情和爱的。但过客稍想片刻后,又坚决地把这块破布还给了小女孩。他说我要拒绝你对我施恩;我不但要拒绝你对我施恩,我还要像老鹰一样在你的周围盘旋,祝福你早日死亡。这就不能让人理解了,他不但拒绝爱,还诅咒爱他的人。
鲁迅说人的独立选择,常常因为爱而受到挫折,这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命题。但其实在座的诸位应该很能理解这一点。我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中学生,中学生到了高中,到了高二、高三的阶段,他要告别童年的生活,常常会有一种脱离父母的欲望。他要摆脱父母对他的束缚,所以此时子女和父母的关系非常紧张。从孩子的角度说,他要求独立;从父母的角度说,父母对孩子有着过分的爱,而这种爱又常常建立在不了解孩子真正需求的基础上,反而成了对孩子的束缚。有一个说法叫做“爱的专制”,认为爱有亲和的一面,也有专制的一面。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学生要想摆脱父母的束缚,其实是一种内在的反抗,想要摆脱爱的专制,而父母却不理解孩子要求独立的愿望。这种思维方式有时很难让人接受,但也可以从中看出,鲁迅是真正懂得人性,以及人性中的复杂性和丰富性的。
“中国是做戏的虚无大国”
我们再来看看鲁迅是怎么看待中国人的言说的。他对中国人的言说,包括报纸上的宣传,有两句概括:中国是一个文字的游戏国,中国是做戏的虚无大国。中国人最会做戏,最会玩弄文字游戏,我看了很有同感。汉语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灵活的语言,任何事情不好提,用汉语一说就变好了。比如说失业,我们不叫失业,叫待岗,一听待岗,就说明有工作的希望,好像问题就不严重了。这就是中国语言特有的灵活性,从另一个角度说就是游戏性。鲁迅因此提醒我们,在听中国人讲话、看中国人写文章的时候要注意,有明说要做其实不做的,比如说我要做什么,其实并不准备做;有明说不做其实要做的;有明说做这样,其实要做那样的;有自己要这么做,倒说别人要这么做的;还有一声不响就做了的。听到这样的讲话或宣传,如果你真的相信了,用鲁迅的话说,你就是个笨牛;如果你还把别人说的话认真做起来,那就是不合时宜。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谎,但每个人都做出一副相信他说谎的样子,这便是游戏规则。如果你说破了,你反而成为公敌。
如何看待报纸的宣传,鲁迅也认为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往往它拼命说什么,反而是因为它缺什么。鲁迅举例说,我们平时不会想起自己的额头或肚子并因此对它们进行特别的保护。但有一天他头疼或者拉肚子了,便会到处讲我们要注意安全,注意卫生。如果听到这些话就以为这个人是个卫生家,你就上大当了,所以鲁迅说,缺什么才讲什么。由此鲁迅做出一个很惊人的判断,他曾经写过一篇杂文,我觉得很值得一读,题目又怪又长,叫《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

钱理群在7月8日的讲座上
为什么说孔夫子有胃病呢?因为孔夫子有一句话叫“食不厌精”,说明他注意到吃饭要精细,那就是他有胃病,这还是小事。大事怎么看报纸宣传呢?鲁迅说他有一个经验,就是正面文章反面看。它越说什么就证明它越缺什么,这样看报纸太可怕了。报纸上登出某某国军在某地和日军奋战多少天,歼敌多少人,你一看就明白了,正面文章反面看,根本没打。报道宣传说日本某要人到中国访问,没有任何其他目的,你反面看,肯定是一个很大的阴谋。
我最近跟一个大学生谈话,我说你看网络消息,千万别随便义愤填膺地表态,你可能义愤填膺表了半天,最后一听是假的。进入后真相时代,对于所有的问题,包括别人讲的话、宣传的话、网络上的话,都要有独立的思考、独立的判断,不能随便轻信。但是反过来也不能随便怀疑,报纸不能全都说假话,有时候也会说真话,如果什么都正面文章反面看,就会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

